戰爭紛繁，人心叵測，要是一個鬆懈，許多底線就會被踐踏。


    賀靈川這才擺手讓他坐下，又對所有人道：“你們莫要覺得，我小題大作。閃金平原這麼大，想把它順利拿下，不光是攻城掠地這麼簡單。什麼叫作‘平定’？平完之後，關鍵還在後頭的‘定’字。否則你們前頭全都白幹，不過是給他人做嫁衣！過往八百年，這閃金平原上會打仗的豪強有多少，你們看哪個不是黯然落幕？”


    眾將認真聽訓，都明白賀靈川當眾發落彭有福和陶然，就是給在場所有人上好眼藥。


    “你們多數人接下我的任務，都是通過飛訊。對我的命令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統籌天南地北這麼一盤大棋，賀靈川不可能事先給每個將領都做好思想工作，“今日會師，機會難得，我就跟你們說清龍神戰爭的戰略思路。”


    “既然想要通吃閃金，我們就要對閃金的‘人’有效區分、不同對待。”賀靈川往後一靠，“我問你們，閃金人可以劃分幾類？”


    眾將麵麵相覷，都沒答話。他們知道，九幽大帝問的，是以戰爭的眼光去看待。


    “翁甦？”


    被點到名，翁甦一個激靈，馬上起立：“好人，壞人，呃……壞人要打，好人得幫……”


    “還有呢？”


    還有？翁甦低頭，看見弟弟給他擠眉弄眼。


    這是什麼意思？他撓了撓後腦勺，沒看明白。


    親兄弟之間，也未必是心有靈犀。


    翁星不得不出聲：“還有不好不壞的。”


    賀靈川眼裏微見笑意：“哦？不好不壞，你要怎麼對待他們？”


    翁星猶豫一下：“世上最多的就是不好不壞的，我們不打他們，也不得罪他們。”


    賀靈川對翁甦壓了壓手掌：“坐下吧。”


    “人以群分。從戰略角度，我們粗淺將閃金人分作三類，一類是平民和窮人，出賣勞力，要麼靠天吃飯，要麼靠服務他人為生。沒得說，這是我們要保護和拉攏的對象。隻要他們心向著我們，哪怕別有用心的人煽風點火，他們也不會盲從。”


    眾將點頭，知道窮人和平民雖然還能細分，因為人性多種多樣，但在大戰略上就隻歸為一類。


    “一類是惡霸悍匪，從前九幽大帝和黑甲軍就以清除他們為目標，也有被招降歸安的，你們隊伍當中都有；隻不過，如今在這目標名單中又加入了暴君、貪官、酷吏。”


    “還有一類，性質最複雜，即各地的官員、世家、富商、鄉紳。他們不僅往往互相串連，身份也互相交織，也即是官僚家中出富商，世家同時也經商、官僚退休成鄉紳，富商捐官或者入仕也能成為官僚等等。我把這類人稱作地方權貴。”


    他又問翁星：“對於這一類人，你們從前怎麼做？”


    翁星想都不想：“劫富濟貧啊。”


    他們和百姓，對這一類人都沒有好感。他和哥哥沒錢了就找人家“借”一點兒，順便接濟一下窮人，自己感覺也蠻不錯的。


    “先說他們或有過錯，但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大奸大惡，也罪不至死，否則歸入上一類。”賀靈川正色道，“過往有誌於統一閃金的英雄豪傑，無論開局多好，最後都功虧一簣，極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錯待了這一類人！”


    “如是爻國、蓬國這樣的小國，把這一類人推平也就推平了，分錢分地給窮人，一下子就能贏取民心獲取支持。畢竟，地方小，治理的難度就小。”


    “可是閃金平原太大了，疆域之廣甚至超過了貝迦，而地域、經濟、民俗、信仰、宗族、世情之複雜，則遠超牟國。”賀靈川唿出一口氣，“這第三類人是閃金平原極重要的卯榫，官僚治理地方、商人潤滑經濟、世家供養學識、鄉紳承上啟下，幾百年來深深嵌入社會體係，你硬生生把他們全都拔掉，隻剩泱泱平民——”


    他順手往屋頂一指：“——就好像把這屋子的柱和梁突然抽走，上下都架不住。仰善商會管得再寬，它的體量相較於閃金來說隻是屋裏的一根柱子，其他的柱梁都不在了，仰善也是獨木難支。”


    閃金的結構立刻就要坍塌。


    “這個時候，前線打仗打得如火如荼，後方的體係和經濟卻大舉塌陷，焉有不亂之理？”


    連翁甦都聽懂了，緩緩點頭。


    “此外，他們不僅是強大的中堅力量，也是強大的反抗力量。”賀靈川接著道，“要是真被逼上絕路，他們也不會坐以待斃。這時候，他們就是地方豪強了，有錢有見識、組織得了人手，拉拔得起軍隊。你在前線打生打死，他們在後頭掐你命脈，讓你前後兩頭著火。原本大好的局麵，或許就這樣崩了。”


    “所以在戰爭期間，對這一類人的策略隻能以‘穩’為主，不僅要安撫、維穩，還要努力爭取。畢竟他們對我們最警惕、最容易應激，必須拿出切實有效的策略去平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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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靈川輕吸一口氣，“我知道你們當中好些都是遊俠出身，說到‘對錯’心裏就有一桿秤。但這世間並非僅有對錯，也不是非黑即白，要在閃金平原打贏這樣浩瀚的戰爭，必定是團結大多數，去擊倒極少數。”


    手段是為目的服務。生活在閃金平原的人，多數都很務實。


    “而這第三類人，他們絕不是極少數。”


    說完，賀靈川手指蘸點茶水，在桌上畫了三個圓圈，分別在圈子裏寫上“平民”、“權貴”、“敵人”。


    然後，他又在圓圈底下再寫上三個詞：


    拉，穩，打。


    賀靈川一字一句：“對待這三類人，我們的戰爭策略就是，拉一派、穩一派、打一派！”


    對平民要拉攏；


    對地方權貴要安撫維穩；


    對敵人要嚴厲打擊。


    “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最大程度地減小來自後方的戰爭阻力。”他看向陶然，“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處罰你和彭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