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利昂納斯。


    我終於想起了我真正的名字，啊，那是多少萬年前的事情來著？


    那時我被天族遺棄，獨自遊蕩，誤闖了魔神的領地。


    天族，就是那些住天上的家夥。絕大多數是天使，他們的領袖是幾位神，掌管的領域多數跟天氣有關，什麼刮風下雪，鬥轉星移的。


    我本來應該被處死，因為我的瞳生來就是紅色，他們認為是惡魔的象征。但我的父親阻止了他們，他們放過了我。代價是，他們令我父親動手砍下我的翅膀，並將我放逐到荒蕪之地。


    父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活下去。


    我活了下來，但生不如死。


    直到遇見了尼迦。


    尼迦就是魔神。


    天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的，我居然被天族永恆的仇敵收留了。


    從小耳濡目染，我對尼迦有天生的畏懼，但最荒唐的是，他對我一見鍾情。


    雖然我是喜歡男人，但我從未擺脫過這份畏懼感，尼迦是神，我隻是最低階的天使。他自帶的氣場就能讓我喘不過氣。


    日子平穩地過了很久，尼迦從未傷害過我，甚至對我很好，好到無微不至。他說，你能不能嚐試接受我。


    -


    我答應了。


    尼迦笑了，他說，神的壽命無窮無盡，如果你也是神，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但我不是神，我隻是一個天使，還失去了翅膀。天使的能量隻能容許自己存在一千年。


    我沒有想那麼遠，我還是有些怕他，於是我說，可是神也會死。


    是的，如果神受到同樣來自於神的傷害，就有可能會死，但神的死，消散的是身形，而神識永生。


    神識能選擇下一具身形作為繼承者，迴歸到這個世界中來。


    接著我才知道，尼迦想進攻神界，拿下光耀之神——安貝爾，他對我說，這也是你複仇的機會。


    我堅定地拒絕了。


    盡管我是恨他們，但我心中的底線不允許我這麼做——尼迦的意思一定是讓我殺一個什麼神，然後繼承他的神識。


    雖然我也是後來，不知道過了幾萬年後才知道：神識不是那麼好繼承的，神更不可能說複活就複活，那些都是後話。


    然而尼迦還是行動了。這是他早有的謀劃，他率領百萬大軍，殺向神界。我沒有去，這些都是他迴來後告訴我的。


    他迴來時沒有受傷，隨口說了一句魔族士兵折損了一半，然後遞給我一個散發著異彩的六棱水晶。


    尼迦說，你父親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兩界一萬年的和平，這是他的神識。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盡管我不願意去相信，但事實就在眼前：尼迦殺了我的父親！


    他果然還是那樣的人。


    我用盡全力向尼迦轟出一拳，我知道，這一拳傷不到他分毫，我可能也要死在他手中了。


    但尼迦輕輕接住了我打來的一拳，說，你父親，是在我麵前自我了斷的。他想將他的神識留給你，說這樣也許你會原諒他。


    我怔住了。


    尼迦說，如果我是你想象的那種壞人，我應該現在就當著你的麵，將他的神識吞噬。


    尼迦抱住了我，說，那些長著白翅膀的家夥總覺得我不會守信，真是可笑；你父親知道你在我這，他是想讓你這一生都能平安度過；你可以將它留作紀念，度過餘生的數百年，或是繼承它的力量，獲得永生。我希望你能一直陪著我，但選擇也在於你，你將怎麼做？


    那時的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一萬年，如此之久，我想看看尼迦會不會守信。魔神給人的印象總是邪惡而狡詐的，我有些好奇，尼迦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我順利地接受了父親的神識，尼迦告訴我，神識需要覺醒，覺醒之後還需要磨合。直到你的身形和神識能夠完全合一，你才能成為“他”。


    在尼迦的幫助下，過程並不算艱辛，但也耗費了相對於一名天使來說的大半生。我的父親曾經掌控著時間的秩序，現在，時間之神，是我了。


    當我成為神之後，我聽到了父親留給我的迴響：你做出了明智的決定，我為你感到驕傲。那些神和天使思想頑固，作為父親，我想讓你活下去，但願你不會恨我先前對你所做的。成為你自己，不要在意他人的眼光。秩序之下，都是你能追求的自由。


    -


    我叫利昂納斯，時間之神。


    尼迦對我說，我們終於能永遠在一起了。就算到了一萬年期限，他也不會去找神界的麻煩。他說，魔界很大，有很多你沒去過的地方，隻要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去。


    一萬年很久很久，曾經我覺得幾百年就已經夠久的了，但後來，幾千年在我看來也過得很快。


    尼迦真的很愛我，我能感覺到。要是當初沒有遇到他，我不知道我將如何死去。如果我也能為他做些什麼就好了。


    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和平期結束不久，魔界就遭到了天族的突襲。魔族死傷慘重，那些曾經長得跟我很像的人們喊著驅逐黑暗、聖光永存的口號，將魔族的人民“淨化”，所到之處不留活口。


    天族陣容空前絕後，除了帝神幾乎都到場了，還有那對傳說中的神仙眷侶——安貝爾和亞彌，光耀與星辰之神，據說是帝神欽點的一對。


    對於普通天使來說，神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在神界隻有兩位大天使能直接與神交流。今天終於見到本尊，我的心情說不出的複雜，但立馬反應過來眼前的這些都是敵人。


    他們很快認出了我這個叛徒，不留解釋的餘地，直接發起進攻。魔界隻有一位神，加上我也就兩個，神界來了六個，我們很快落了下風。


    無數次的時間溯洄也不能改變戰爭的結果，我無力再改變時間，尼迦身受重傷，在對方的聯合攻擊來臨之前，我迎身上前，替他擋了下來。


    很痛，可是我不後悔。


    尼迦，我的愛人，你救了我一命，我也終於報答了你。


    在我的意識彌留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了尼迦的嘶吼，似乎魔界萬物都在這劇烈的震蕩中湮滅了。


    -


    當我再次恢複意識，我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把劍。


    我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手心的熾熱。


    尼迦說：那天我憤怒得幾乎要把整個魔界毀滅；安貝爾也身受重傷，我與她屬性相克，她已經活不長了。


    我能看見，我認得出這是什麼地方。尼迦第一次帶我來這裏時，說這裏是無盡之海，就連他都從未成功地到達彼岸。我就打趣他：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的身形埋在這裏，保你找不到，這樣你就能慢慢忘了我，要是埋在容易夠得著的地方，還不見一次哭一次。


    如今，無盡之海中央築起一座小島，小島上是他為我建的陵墓，我的身形就長眠在那裏。


    我說，她身受重傷就活不長了，那你呢。


    尼迦說，我保住了你的神識，後來我取下了自己一根肋骨，做成這把劍，將你的神識封存在劍中。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我說，你傷口還疼嗎。


    尼迦說，你不知道長著白色翅膀的都是些什麼奸詐的怪物，你不知道我花了五百年才重建好魔界的核心，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以後我慢慢說給你聽。


    我明白了，我隻是能感知周邊的環境，並不能傳達自己的思想。


    尼迦說，我會為你複仇的，不論采取何種手段。


    -


    我叫利昂納斯，我現在是一把劍。


    變成劍之後，我真的很容易困，一開始隻能堅持一兩分鍾，後來能到五分鍾了。我想盡量醒得久一點，多聽他說說話。


    可是有一天，尼迦把我送給了別人。


    那天，他舊傷發作，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帶著我一路潛行到神界的不夜城。這裏是星辰之神亞彌的領地。


    我們剛來到亞彌的身旁，亞彌頭也不迴地說：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尼迦化作一團黑霧來到亞彌麵前說，我知道你的困擾。我對所有發生過的事都了如指掌，你想知道安貝爾真正的死因嗎？


    我也是一愣，安貝爾竟然死了。


    亞彌沒有說話，但神情變了。


    尼迦說，有個叫拉爾露絲的人類飛升成了天使，她是罕見的光引體，會不受控製地吸收一切光的能量。安貝爾就是這樣被她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盡管如此，安貝爾的神識也選擇了她，對此你不感到憤怒嗎？


    亞彌說，我知道她，可她的樣貌與聲音同安貝爾如出一轍。我不知道你在編什麼故事，你想讓我殺了她，我就算再恨她，神界也不能缺少聖神。


    尼迦笑了：就算長得跟你那愛人一樣，她也是你的仇人。拉爾露絲在身為人類時自創空間魔法，假以時日，無法想象。既沒有正統血脈，又是殺害安貝爾的兇手，你當真能夠容忍她存在？


    隨後，尼迦將我供了出來：這把劍蘊含著時間之力。隻有時間可以對抗空間。你不是向來都追求實力麼？你想好了，隨時來找我，我就在這裏等你。


    亞彌冷哼一聲，自然是走了。


    尼迦，我的愛人，你究竟想做什麼？


    -


    亞彌再也沒有來過，尼迦的身形已經十分虛弱了，他對我說，利昂納斯，我本想替你找個合適的身形，可是我也快要死了。我會將我們兩人的神識融合為一體，存留在亞彌的身形當中。光與暗的鬥爭永遠都不會結束，利昂納斯。除掉拉爾露絲後，我會努力為我們找到歸宿。


    尼迦瘋了，我想道�？墒俏覠o力阻止他將我的神識從劍中抽取出來，似乎最後扯斷了一點什麼東西，然後我就沒有了知覺。


    -


    我再次有了意識。


    拉爾露絲的血液灼燒著我，我看不到拉爾露絲，我隻能看到亞彌臉上複雜的表情。


    而這一次，我的感知已不局限於外界，我甚至看到了亞彌的內心。


    亞彌原本的神識已經被尼迦完全吞噬了，尼迦的目的也已達到，但亞彌還在竭力抗爭。


    拉爾露絲說：


    我們到此為止了


    我會讓自己忘記屬於你的一切


    我的繼承者


    會替我報仇


    她從胸口取出一顆光與暗交融的晶石，封印在箱子中，拋下神界。


    又設下總共一千道封印，欲將亞彌神識的力量封印一千年。這正好是她譜寫的空間魔法書的頁數。


    亞彌與拉爾露絲同歸於盡。


    我從拉爾露絲的心髒裏脫出，從萬丈之巔墜入魔界。我仍不知道亞彌與拉爾露絲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我能看得出來，亞彌本來並不想殺了拉爾露絲。


    我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於是忘了原來的名字，稱自己為“邪罪”。


    直到深深紮進冰冷的石縫中，我再次陷入了長眠。


    -


    大段的記憶殘片將我的意識吞沒，我感到有些暈眩，但似乎也醒了過來。


    一名青年喚醒了我。


    我記得在睡夢中也有似曾相識的情節，還是這個人，可能是他小時候，那時他沒能喚醒我。


    一時間，我從這名青年身上感知到了熟悉的氣息。


    是尼迦的氣息。


    不，準確地說應該是融合了我、尼迦與亞彌三人的神識，都在這個青年的身上了。


    他隻有二十來歲，對於我這個活了不知道幾萬年的神來說，連嬰孩都算不上。


    但這畢竟是三個神的神識，合而為一，同時存在於這個青年的體內，我不禁有些詫異。


    如果他能成神，前途不可估量。


    我說，繼承者，雖然我不太喜歡跟孩子打交道，但今後你就是我的主人了。


    他說，是你在跟我說話？


    他能聽到我？


    我竟然閃過了一絲名為喜悅的情緒。


    我說，是的，不，我是說，隻有你能聽到我的聲音。


    -


    我是邪罪，魔神之刃。


    這個青年給了我無比震撼的印象。他叫艾德瑞安，他就像曾經的亞彌一樣，麵冷心柔，我想被他深愛著的那個女孩，一定很幸福。我很快將記憶殘片理清，得知了他的過往，以及他如今的目的。


    正如尼迦所說，光與暗的鬥爭永遠都不會結束；亞彌與拉爾露絲同歸於盡後，他們的神識分別選中了一名繼承者繼續這場戰爭。


    而這名青年，不滿於此的命運，想要反其道而行之，他身為魔神的繼承者，甚至想要同時拯救聖神的繼承者的命運。


    我開始感慨，甚至有點羨慕他。


    我決定幫他。


    哪怕這將使我粉身碎骨、灰飛煙滅；


    我的孤獨以千年萬年計，希望能有這樣一人賜我解脫。


    我告訴了他時與空的終極奧秘，讓他與那個聖神的繼承者聯手，改變自己的命運。


    他突然變得十分堅定，這種目光，在很久以前，我是看見過的。


    年輕可真好啊。


    -


    最終戰來臨了。


    從我遇到這個青年，到現在，隻不過幾年時間，對於我來說就是一眨眼。


    而他麵臨的是至關重要的時刻。


    拉爾露絲箱子裏的水晶被取了出來。那是光與暗結合而成的，“不應存在之物”。


    掌管生與死，操控因與果——


    冥神。


    多少人不滿於命運，卻又無力去改變。


    這個青年給我的震撼已經太多。他的爭取，他的犧牲，他的一切。


    我方才明白父親所說的：秩序之下即是自由。


    秩序也是人定的。


    世界在他們身後破碎，重組，天空露出了曙光。


    我的身體隨著世界一起碎裂了，我不知道未來的我又會是什麼樣子。


    -


    冥冥之中，似乎有個溫暖的懷抱包裹著我，有個聲音在唿喚我。


    利昂納斯，我們終於能在一起了。


    尼迦說道。


    光與暗灰飛煙滅。一切的聲響歸於寂靜，一切的存在歸於虛無。


    我終於想起了我真正的名字，我不是邪罪，不是魔神之刃，我是利昂納斯。


    尼迦，我的愛人，我們從來未曾分離過。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