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大帳，段軒正坐在中央的條案之後，靜靜的看著手中的卷宗，另一隻手快速的進行著書寫，作出批示之後，便隨手扔到了一堆卷宗之上，而在另一邊，還有十數張正在等待批閱，看到這一幕，巴雅爾微微行了一禮，段軒隨意的指了指一旁的座位，便繼續忙碌起來。


    巴雅爾並不是沒有見過段軒，之前在碧水軍議之上，也是經常見麵，甚至還有過一次簡單的對話，隻是像是這樣正式的官方會見，卻還是第一次，而對於眼前的模樣，他其實還是有著一種好奇的感覺的。


    在巴雅爾這樣，從草原之上跟隨過來的軍官，對於身為幽靈騎士的首領的段軒，總會有一種先入為主的臆想，想當然的便覺得，能夠取得如此輝煌的戰績，並親眼見到過，在戰場之上，他是如何指揮若定，更是展現出了狂野的戰鬥風格。


    這些都讓人將他定義為了一個勇猛果敢，粗豪勇猛的角色，即便是在之前的碧水軍議上，他的沉靜讓很多人都有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可看到他現在進行這種案牘的工作，還是怎麼看著怎麼別扭。


    隻是身為現在隊伍的中層軍官，巴雅爾同樣遇到了這樣的問題，相應的文案，是必須要去做，卻每一次都異常頭疼的事情，可有些事情，卻必須要自己來完成，沒有辦法假手於人，更何況，現在整個隊伍之中，都缺少必要的文職，也沒有人安排。


    而看到自己上官遇到了同樣的問題，那種愁悶的模樣，和自己當時的情況，應該都是一樣的。想到這裏，他便突然有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本來上下明確的關係之中，突然便拉近了距離，本來還有的那絲緊張，也突然消失。


    身為近萬人的隊伍的首領，更是擁有一個勃勃發展的大型市集，諸多事情都會堆積上來，雖然他已經盡可能的將權力下放，可身在高位，有些時候，是由不得你自己的，更何況，很多關於具體的建設和發展的方向問題，是不可能由別人做主的，自然這方麵的東西還是很多。


    好在對於近期的發展，段軒在前一段時間，和相關的人員，做了一個完整的規劃，並且確定了發展的方向和取舍，所以根據之前的大的方針，這些事情，處理起來也並不困難，即便是如此，他每天也要抽出近兩個時辰，來完成這些事情。


    等到那些急需處理的文件全部批閱完畢，巴雅爾已經等了近一個時辰，手邊的茶都已經徹底涼透，可看到段軒鬆動了一下肩膀之後，將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他馬上的起身來，大聲說道：“長官，第七大隊隊長巴雅爾，前來報到！”


    對於這樣的表現，結合之前他聽到的消息，段軒還是很滿意的，笑著說道：“不用如此，這次來，不過就是想問一下，你這次的戰鬥情況，不需要如此拘謹，坐！”說完便做了一個讓他坐下的手勢。


    看到自家長官如此態度，巴雅爾心中已經有了底氣，知道自己這一次的行動，並沒有讓上峰動怒，反而是相當的滿意，他大聲說道：“謝長官！”然後才坐在了椅子上。


    想了想，段軒問道：“聽說，這一次，是你提議的，將所有人集中起來，進行一次大的殲滅戰，當時你是怎麼想的，可有足夠的把握？”


    巴雅爾剛想起來，看到段軒示意，才又重新坐下，隻是挺直了身子，神態堅定的看著段軒說道：“迴大人的話，這一次的提議的確是由我提出的，依據的正是您送來的那些情報，我通過幾天的偵查之後，得到了一支馬賊的消息，隻是這些人相當的狡猾，一直龜縮在附近的村寨之中，實力也是頗為強橫，所以我才會起意將所有的隊伍聯合起來，並且跟蹤對方的行蹤，總算是成功的抓住了他們的尾巴，一舉將其殲滅。”


    猶豫了一下，他說道：“根據人數對比，雙方之間其實差別不大，若說是沒有風險，那是假的，可我還記得，在軍議之上提到的戰例，上麵曾經說過，這些馬賊，在初始的時候，總是驍勇異常，卻不耐久戰，更沒有頑強抵抗的意誌，而我等兵士，有足夠的訓練，又有嚴酷的軍法，即便是一時勢弱，也能夠最終反敗為勝，隻是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不堪一擊而已。”


    看著巴雅爾有些羞澀的表情，更是感覺出了話中的真誠，段軒也是笑了起來，他並沒有再去詢問具體的細節，大體的過程，他之前已經了解到了，具體的細節，之後也會得到，而他現在更關心的，卻是另外的一個方麵，他有些好奇的問道：“聽你說話，還有口音，似乎並不是傳統的蠻人嘛。”


    巴雅爾神情微微一變，說道：“大人明鑒，我的確不是純種的蠻人，我的母親，是當年被擄掠到北地的，據說還是大家閨秀，從小的時候，他便會給我講一些故事，還會叫我說漢話，所以您聽起來可能會不太一樣。”


    聽到這，段軒才恍然大悟，沉默半晌之後，他突然問道：“你對於蠻人，是怎樣的情感，是痛恨，還是自豪？”


    這話一出，巴雅爾心中一顫，知道問到了關鍵的問題，如果這個時候，自己稍有答錯，可能一個大好的機會，便會從自己麵前溜走，可對於這位上官，他了解的實在是太少了，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如果是按部就班的說一些套話，很可能會出現反效果，可若是說得多了，被他懷疑自己的忠誠，那可就萬事皆休了。


    遲疑之中，他的腦中，順著剛才說起自己母親的話頭，突然想到，那位善良的女子曾經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想要打開對方的心門，便要首先付出自己的真誠！再不猶豫，直接說道：“還請大人額見諒，對於蠻人，我的情感相當的複雜。”


    看到對方微微挑眉，卻沒有說話，顯然在等著他的後續，他咬咬牙，直接說道：“當年的時候，由於母親的緣故，我也曾經遭到了排擠，就算是父親，在諸多子弟之中，也並不喜歡我，甚至早早的就把我趕了出來，若說沒有怨恨，是不可能的。”


    “可我從小就是從蠻族之中長大，接受的也都是蠻族的生活，對於那種縱情草原，馳騁豪邁的生活，也是充滿了向往，對於英雄，我也會崇拜，遇到勇士，我也想學習，甚至有些討厭南人的……孱弱，可對於繁華帝國，不僅是我，就算是普通蠻人，同樣充滿了渴望。”


    段軒冷笑一聲，喝道：“就是因為渴望，他們才會每年都跨馬南下，擄掠帝國的子民，搶奪帝國的財富，甚至連你母親，也是這樣的犧牲者，那有這樣的好事？”


    這話一出，巴雅爾的臉上就是一白，再不敢說話，趕緊起身來，將頭低了下去，心中充滿了惶恐，生恐對方直接就把自己給拖出去斬了，一絲後悔，在心中浮現出來，好在接下來，對方的話讓他鬆了口氣。


    段軒歎了口氣，低沉的說道：“這些事情，都和你沒有關係，我自然不會怪罪於你，不過是兩個種族之間的博弈罷了，坐吧。”


    看到巴雅爾誠惶誠恐的樣子，段軒突然大喝一聲：“抬起頭來！”


    看到巴雅爾慌亂的目光，段軒的眼中突然放射出一種奇妙的光澤，一聲帶著奇怪的顫音的話語輕輕吐出：“你的部族，因我而亡，你是否有恨？”


    看到那散發著奇妙光芒的眼神，巴雅爾已經神情迷糊，甚至有一種想要就此睡去的衝動，而等到這話一出，他近乎本能的說道：“戰爭，不就是如此嘛，時間長了，也就如此了。”話語之中帶著一種濃濃的無奈，卻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這樣的狀態一閃而過，等到話說完了，巴雅爾才清醒過來，就連剛才的那句話，他都有些記不清楚，隻是看著上官若有所思的模樣，他才明白，自己剛才到底做了什麼，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如果自己剛才突然說出了什麼帶著仇恨的話，恐怕這個時候，真的就小命難保了。


    想到那種怪異的變化再想起剛才那一陣讓人迷糊的光芒，對於高居臺上的段軒，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恐懼，還有一種神秘感，心中的惶恐再也難以抑製，隻能是將頭深深的低了下去，卻無法抑製雙腿的微微顫動，似乎迴到了他第一次上戰場廝殺時的慌亂一般。


    沉默讓他愈加的緊張，甚至仿佛自己背負著一座大山，而且還在越變越重，就在他馬上就要被徹底壓垮的時候，段軒的話，卻好像是春風一般，拂過他的身軀，讓那種壓力瞬間消失：“這一次，你做的相當不錯，這一次的行動，就暫時由你負責，暫居校尉一職，如果能夠更好地表現，我是不會吝惜職位的。”


    鬆了一口氣的巴雅爾再也不住，直接跪在地上，恭聲說道：“感謝大人恩典！”額頭的汗珠，已經止不住的滴落在地上，後背的衣服，也已經緊緊的附在了身上，異常的難受，他卻不敢有絲毫的異動。


    “好好幹，隻要真心為我做事，以後的路還長著那！”段軒意有所指的話，讓巴雅爾微微一愣，卻是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明白自己已經成功的通過了考核，進入到了整個的體係之中了，想到剛才的話，他的心裏就是一片火熱，恨不得再有一幫馬賊衝過來，讓他好好地再表現一次。


    而段軒同樣若有所思，剛才問出的答案，實在是讓他沒有想到，卻是發現了一個他忽略了的問題。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