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盛夜行拖著路見星小跑到湖岸邊的淺灘上。


    環(huán)湖公園裏的處處樹梢被風撥動著, 偶爾有樹葉落至湖麵。


    路見星的注意力變得出奇專注，像再也接受不進任何。等他反應(yīng)過來那些尖叫聲和唿救聲代表著什麼之後, 他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 才抬起頭朝湖裏望。


    “救命！”


    “有人掉水裏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三分鍾, 但路見星的慢半拍刺得盛夜行眼睛有點兒疼。


    盛夜行已經(jīng)把上衣脫幹淨了，正在低頭解褲腰鬆緊帶。


    他扶著路見星, 也沒多說話, 邊解帶子邊脫鞋, “等我一下。”


    正一個箭步要躥出去，路見星突然拽住他的手腕不放, 晃了晃頭, 聲音略微發(fā)啞地問：“幹嘛。”


    “遊個泳，”盛夜行摸不清他的“範圍”在哪兒，“撈個人。”


    路見星鬆了點兒力氣, 眼睛紅紅的, 還是不放。


    旁邊圍觀群眾看熱鬧不怕事兒大，喊起來：“哎呀！鬆開呀！”


    “坐船！對，對，先坐船過去！”


    “鬆開啊小弟弟！要死人了！”


    “死人”這兩個字又一擊即中地刺激到路見星, 他猛地收緊力道, 目光冷冷的, 越過人群穿過盛夜行，不知道在看哪裏。


    “放鬆，我很快就迴來。”


    盛夜行完全可以甩開路見星再跳下去, 但他還是心軟地停了幾秒，再一狠心，用另外一隻手把路見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再不放要沉了。


    掰開之後，腕子上發(fā)紅的指痕清晰可見。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湖邊能下水最近的地方，有幾個不敢下水的小夥子七手八腳地把船隻推過來，“這兒這兒！”


    一群人慌忙地劃船過去太慢，盛夜行看船差不多走了幾米就站起身。


    他把船當一個跳板似的，直接把船頭踩穩(wěn)，抓起船槳就朝落水者那邊遞過去：“抓這兒！”


    船上另外的熱心群眾急得滿頭大汗，“操，弟弟你看看，人還有氣兒嗎？！”


    “成，我看看。”


    再定睛一瞧，盛夜行發(fā)現(xiàn)那人被水淹得隻剩個發(fā)頂。


    盛夜行迴頭朝岸上望一眼，“撲通”一聲跳入水裏。


    已經(jīng)是秋季，湖水冰涼，底部卻向有一股力量托舉著他向前進。


    前一秒，他聽見岸上路見星失控地尖叫——


    “啊！”


    那個分貝，比第一次李定西差點兒被開瓢時的尖叫還高。


    盛夜行水性好，童年時常在運動場上、院兒裏以及遊泳館混大的，救生知識也學(xué)過一些。


    他拽住落水者的胳膊，再從後把人往上一提，鉗製住前胸，先把人頭部拽出水麵。


    “船槳，船槳！”船上的人朝盛夜行遞槳。


    “拖！把他們往迴拖！”船上的人又喊。


    盛夜行膽子再大也有分寸，小心翼翼地抓住船槳不敢亂動。湖水淹沒至他的肩下，懷裏摟著的落水者看起來三四十歲，唿吸微弱，眼睛已經(jīng)被不太幹淨的湖水糊得睜不開。


    不到十分鍾，盛夜行和熱心群眾拖著落水者到岸上。


    圍觀的群眾裏有醫(yī)生，捋起袖子就湊過來了，盛夜行側(cè)身讓開，第一件事就是迴頭去找路見星。


    盛夜行這會兒全身上下全部濕透，耳廓裏也滴著水，光著腳往前跑一步，地上就多一個濕印。


    不過他也顧不上了。


    隻是救人而已，路見星的尖叫聲讓他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


    “哎，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


    盛夜行張開雙臂把路見星抱住，安慰地拍拍背，“對不起啊，這次我沒說明白就跑了。”


    “沒事。”路見星悶悶一句。


    臉貼在盛夜行前胸上，路見星動動鼻子，注意力被轉(zhuǎn)移得飛快，“好臭。”


    這水太腥了。


    “我先把衣服穿上，”盛夜行低頭去撿衣服，“穿好我們就趕緊走，不然又上個新聞什麼的，不低調(diào)。”


    路見星把褲子遞給他：“嗯？”


    “什麼市二高中生奮不顧身勇救落水大叔……”盛夜行說，“改明兒學(xué)校得給我戴個大紅花了。”


    “哈，哈。”路見星很配合地笑了笑。


    “笑得這麼勉強。”


    “哈哈！”


    “……”盛夜行憋著笑把衣服穿好，抹了把臉上的水，朝路見星放電：“穿好了，跑吧？”


    太陽還未落山，盛夜行一臉濕漉漉，輪廓被光映射得發(fā)亮。


    真帥啊。


    路見星想。


    看這“沒心沒肺”樣，路見星心裏像哪一處變得軟軟的。


    拽著路見星擠出人群，圍觀的人似乎是沒注意到這兩個孩子先跑了，還有人喃喃自語道：“哎，落水的還沒醒呢，是不是被岸上那孩子給耽誤了，弄死不讓他哥下去救人，自私的呀……”


    另外一位插嘴道：“就是啊！人命關(guān)天這種事，幾分幾秒精密得很呢！”


    “閉嘴啊。”盛夜行狠瞪一眼過去。


    第一反應(yīng)是把護著路見星肩膀的手往上挪，捂住他的耳朵。


    盛夜行有點兒控製不住自己情緒，撞開了這位擋路的群眾。


    帶著一身水迴到停摩托車的地方，盛夜行自暴自棄地摸了根煙出來，咬住。


    他很想發(fā)脾氣，但都忍住了。


    可他現(xiàn)在被氣得手抖，打火機都按不下去。


    “來。”


    坐在後座的路見星出聲，奪過他手裏的打火機，按出一簇小火苗，挑眉重複道：“來。”


    陽光沒那麼強烈了。


    環(huán)湖公園門口沒多少人，大路前空出一片地，路見星正坐在後座給盛夜行點煙。


    盛夜行微微側(cè)著頭，鼻梁硬挺，睫毛濕潤，後腦勺發(fā)茬還在滴水。


    他“啊——”地一聲放鬆全身心，狠吸一口煙霧，嘴角勾起來：“你，不是不讓我抽煙？”


    “嗯。”路見星應(yīng)一句。


    “鎮(zhèn)定，這樣會讓我鎮(zhèn)……”


    盛夜行話還沒說完，路見星伸胳膊勾住他的後脖頸，就著點煙的姿勢在盛夜行唇上烙下一個吻。


    垂下眼，路見星被領(lǐng)口被風吹得翻飛，硬凹出一種頹敗的美感。


    “這，才鎮(zhèn)定。”他說。


    “……”


    盛夜行定定地看著路見星，舔了下唇角。


    被窩不是青春的墳?zāi)梗瑹煵莶攀牵?br />

    再也不抽了，誰抽誰孫子。


    他想。


    迴去學(xué)校宿舍不到一天，電視臺又開著小麵包車來了。


    一群工作人員牽著話筒線、反光板和攝像機，逛菜市場似的擠入高三七班，最後將目光鎖定在最後一排趴著睡覺的盛夜行身上。


    路見星見狀，表情冷酷地往盛夜行頭上蓋了本攤開的教科書，踢了踢顧群山的凳子腿。


    112唿叫113，請求掩護！


    請求掩護！


    顧群山心領(lǐng)神會，坐直了身子，擋了盛夜行大半邊。


    等這群人走近，路見星才慢吞吞地說：“看書睡著了。”


    在前座沒憋住笑的顧群山補充道：“我們大哥學(xué)習特別辛苦，爭分奪秒的，這一下課就睡了。”


    路見星看了顧群山一眼。


    其實都睡了一上午了。


    雖然說藥效帶來的“肥胖”能讓盛夜行用運動去抗衡，但嗜睡讓盛夜行不得不屈服。


    “大課間再找他吧，”顧群山當起了新聞發(fā)言人，“我們都叫不醒他的。”


    路見星在一旁配合點頭。


    等到學(xué)校頒獎的當天，盛夜行都沒搞明白為什麼電視臺的人能找到他。


    明明那天已經(jīng)跑得飛快了。


    學(xué)校在一周一次的全校大會上給盛夜行頒了獎，盛夜行也在全校師生麵前“聲情並茂”地閱讀了一遍德育處老師寫的發(fā)言稿。


    他念一句，校隊那群臭小子就瘋狂鼓掌一陣子，搞得校長好幾次奪過話筒大喊“安靜”。


    在第六次警告時，李定西終於止住了帶頭喝彩的動作。


    “在老師們的教育下，小小的我才得以成長，如果有下一次，我也會……”


    盛夜行念到此處，停頓了一下。


    他想起路見星的尖叫聲，突然有點兒念不下去。


    路見星還在現(xiàn)場呢。


    自己的愛人要是聽到“我也會奮不顧身地去救”會怎麼想？要是普通人，可能會理解這樣的做法，但是路見星不一樣。


    人類的大腦精密無比，任何環(huán)節(jié)出錯都馬虎不得，而路見星偏偏又是這種出了錯的。


    盛夜行抖了抖發(fā)言紙，把這句含糊過去，直接跳到最後：“感謝老師，感謝父……”


    他又卡住了。


    “感謝付出過又不計迴報的兄弟們，”盛夜行直接說，“沒有你們的陪伴，我就沒興趣去遊泳，更學(xué)不會救人。”


    底下同學(xué)們像是被逗笑了，李定西邊跳邊喊：“不客氣！”


    校長皺著眉維護秩序：“安靜！”


    盛夜行停頓了幾秒，又落了句：“感謝路見星。”


    高三七班的人全往路見星這兒望。


    “是他給了我這次行善積德的機會。”


    可是路見星正低頭看自己的掌心紋路，也沒抬頭，他已經(jīng)能感受到別人的注視了。見他沒動作，大部分同學(xué)又把腦袋轉(zhuǎn)了迴去。


    下一秒，全操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都是為了盛夜行。


    路見星嘴角一翹，笑容幅度很小。他心裏軟乎乎的，也不知道在得意什麼。


    不客氣！


    當天下午，李定西被喊去了辦公室。


    第二天上午，唐寒的課全部由季川老師代上，傳聞?wù)f是帶李定西去醫(yī)院檢查了。


    下午，唐寒帶著麵無表情的李定西迴了班上，讓顧群山他們幾個幫李定西把課桌書包都收拾一下。


    路見星剛睡醒，揉了揉眼，再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盛夜行：“？”


    見過許多中途轉(zhuǎn)校或者直接轉(zhuǎn)院的同學(xué)，盛夜行看唐寒的表情就知道怎麼迴事兒了。


    “完了，”他把板凳坐好，趴下身子低聲道：“有其他癥狀了。”


    “啊。”路見星發(fā)出單音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