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緒記下古地球物品審定處成員的名單後, 讓導覽不用管他,他自己會在展覽館中轉一轉。
龐大的星際飛船足有十五層樓高, 表麵殘留著戰鬥和太空航行的傷痕,林緒的步速不快,花了半個小時才繞完一艘飛船。
他一邊走一邊思考眼下的情況。
如果是審定處在文物上負責掩蓋帝國曆史時間的真相,瑪琳安娜當時將意外發現上報給官方後,應該也是由他們安排交接計劃,並設計了刺殺瑪琳安娜的行動。
第一軍團負責整個新月特區的安全防禦體係,有了第一軍團軍團長的配合,毒藥、機械槍、殺手可以輕而易舉地避開搜查,進入特區。
瑪琳安娜死後,還剩下林緒和瑞恩兩個目標。
林緒猜測,之前曼丹在他麵前被下藥和蘭瑟針對海因裏希的藥物計劃可能也是刺殺行動中的一環,目的是離間他和海因裏希。
蘭瑟的計劃失敗, 這個omega必然會成為一切的替罪羊。
表麵上也確實如此, 蘭瑟的案件沒有牽扯出更多的人。
但是審定處的其他成員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 或被法律製裁,或遭到政治和經濟上的失敗。
誰在針對他們?
而且, 並不是審定處的每一位成員都遇上了麻煩, 這一批人被換掉後,必然還會有新人補上職位空缺, 一個新的審定處將會誕生。
他們是否還會繼續追殺林緒和瑞恩?
走出展覽館時, 晴空變成厚重的鉛灰色濃雲, 明明之前還是早夏的溫熱氣候, 現在竟已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
地麵降溫稍慢, 還保留著之前的溫暖, 當白雪落地, 就融化成一片髒汙的泥濘。
剛才的導覽拿著一把傘小跑過來,她已經換上了厚實的外套:“先生,帶把傘吧。”
林緒接過傘後道謝,導覽又問他需不需要一件外套,被林緒禮貌拒絕。
他撐開傘走出去,寒風極度強勁,沒有章法地在空中唿嘯,雪片跟隨著風亂飛,傘幾乎沒什麼用,傘骨差點被卷得翻過去。
林緒把傘合上,一個人沿著展館前的石磚路向對麵的停機坪走去,兩側是被風雪掩埋的蒼茫大地,青草被覆上厚雪,不知道能不能存活。
這片區域幾乎看不到第二個人影。
海因裏希說會來接他,林緒到達停機坪後等待了幾分鍾,就看見雲層中落下一架黑色飛行器,表麵繪著劍與盾的標誌。
林緒坐進副駕駛位時,帶進一身寒氣和雪水。
海因裏希問:“冷不冷?”
“我不怕冷。”林緒靠在椅背上,係好安全帶。
改造後的體質能夠承受各種極端氣候。
海因裏希看著林緒露在寒風中發紅的手,打開供暖係統。
人魚不怕冷,但在溫暖的環境中也會感到更加舒適。
林緒坐了一會,暖風逐漸烤幹他身上的冰冷水汽,他隻穿了一套單薄的西裝,“我來的時候還沒有下雪,阿瑞斯星的氣候變得很快。”
“阿瑞斯星的氣候全部由人工控製,”海因裏希看了一眼窗外的莽莽大雪,移動操縱桿,將飛行器駛向另一個方向,“主要是為模擬不同氣候狀況給軍校學生訓練,你看下麵。”
林緒側頭,遙遙望見山脈起伏的地表被大雪籠罩,數十臺機甲在山間前行,時而炸開耀眼的光芒。
“我記得你沒有在軍校學習過。”
“嗯,來給他們上過課,沒什麼用。”海因裏希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林緒知道他隻是在做客觀評價,可聽上去卻像是在嫌棄軍校的小菜鳥們,“模擬實操永遠隻是模擬,隻聽我說話,更不會有什麼用處。”
飛行器正在向高空迅速爬升,林緒感到耳邊一陣加速過快的嗡鳴,地麵的機甲已經變成了灰塵般的小點,圓弧形的地平線就在眼前。
“我們去什麼地方?”
“太空,如果可以,我們再去一趟首都星。”
漸漸地,脫離大氣層後漆黑的宇宙顯現眼前,恆星給阿瑞斯星的球體邊緣鍍上一條金邊,直到飛行器完全離開這顆星球,照進飛行器內部的光變成了明亮的白色,物體的陰影更加明晰。
飛行器內沒有開啟人造重力係統,失重使兩人幾乎要從座位上飄起來,飛行器的速度開始減緩,最終在相對軌道上停止。
林緒感到海因裏希一定是有話想說,側過頭去,看見一雙深邃的金色雙眸正定定地注視著自己。
林緒微微抬了抬眼,等待著海因裏希的話。
海因裏希今天難得地沒穿軍裝,換上了之前買的一套深藍色西裝,袖口有鑽石袖扣,胸前的金屬領帶夾雕刻著繁複的花紋,紐扣也是金屬。
但這一身穿在海因裏希身上,沒有半分誇張,甚至被他刀削斧鑿般的輪廓壓得更加深沉冷峻。
“林緒,我……”
海因裏希嚐試著開口,剛說出幾個單詞,又停下了,他抿著唇,原本看著林緒的雙眼也放下眼簾,輕輕皺著眉,似乎是在對自己感到不滿。
“我……”
“嗯?”林緒現在隻能看到海因裏希的發旋,銀發被恆星的光芒照亮,幾乎閃閃發光。
海因裏希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放在操縱桿上的手伸過去拉住了林緒的左手。
林緒的手掌冰涼,掌心和指腹都有硬繭,摩擦時就稍稍發熱,像是一團碎冰。
海因裏希捏了捏林緒的每一根手指,在恆星的光亮下,蒼白的手指被照得近乎透明,但是一捏,手指尖又會出現充血的紅痕。
“海……”
“我……”
“…你說。”
“我……”海因裏希抬頭看進林緒灰霧色的眼睛,感到自己的理智冷靜下來,可以正常地組織語言,但在開口的一瞬,他聽到自己聲音沙啞,“林緒,你願不願意…和我結婚?”
海因裏希以前沒想過這件事,楚大公催促他聯姻時,他不認為自己會和林緒以外的人結為伴侶,但……也沒想過這麼快,他不知道林緒的想法如何,隻是把選好的鱗片收起來,等待合適的時機。
但是晚宴上,瑞恩提起居伊和阿蘭希奧的故事,一種強烈的願景出現在海因裏希的腦海中。
海因裏希感到林緒被握住的左手僵住一瞬,林緒張了張嘴,沒能在第一時間迴複。
這種情況很少發生在林緒身上。
他有技巧應對各種各樣的人際交往,這些年不想和人交流時,還有各式各樣的龜殼、刺蝟刺、鴕鳥沙技術可以使用。
但是拋去理性的算計,他的情感在這一瞬間陷入空白狀態,沒給他任何可行的選項。
連一個兩難境地都不給他留下。
“現在?”林緒的眼睫隨著他的迴答顫動了一下。
“……看你。”
“好,那就現在去婚姻登記處。”
林緒一口應下,他沒能在空白的大腦中找出拒絕的選項。
海因裏希幾乎愣住,他看了林緒一會兒,發現對方是認真的,便想鬆開林緒的手去操作飛行器。
但剛一鬆手,海因裏希又想起自己好像還有什麼重要任務沒有完成,他猛一驚醒,楚元帥駕駛的飛行器第一次在太空中抖得差點熄火。
海因裏希把手伸進衣兜裏,摸出一枚銀白色泛著細密光澤的圓環,重新拉迴林緒的手,套在他的無名指上。
戒指精準地滑入林緒的手指,牢牢套在上麵。
“這是,龍鱗?”林緒摸著戒指的材質猜測。
“對,龍鱗。”
林緒發現海因裏希給他準備了一枚戒指,但是手中沒有第二枚。
他控製著耳邊長出人魚魚鱗,抬手拔下一片厚度合適的漆黑魚鱗,有長出利爪,開始設計和雕刻戒指大業。
海因裏希駕駛飛行器飛往主星上的婚姻登記處時,時不時偷偷用餘光瞥一眼林緒的進度,在林緒敏銳地望過來時,立刻端正坐姿,表示自己什麼都沒幹。
當飛行器降落在婚姻登記處的停車場時,林緒終於將黑戒指雕刻打磨好,親自套上海因裏希的手指-
列奧覺得自己的父親這幾天不太對勁,自從那天在晚宴上見過林緒後就開始了。
先是那晚的失魂落魄、胡言亂語,接著整個行事風格都變了。
審定處那些貴族辦的事情,皇帝和太子都知曉,羅威也讓列奧提供對方需要的簡單幫助,但皇室的態度永遠是隔岸觀火,不會親自介入。
可看看這幾天雷蒙家、帕裏斯家突然遭遇的災禍,列奧真不知道要如何麵對那些求到他府邸前的貴族們。
這整件針對貴族的打擊就是皇帝一手指使的,他如何能違抗自己的父親?
列奧無法理解皇帝這麼做的用意。
皇帝知道貴族們的醃臢事,這是皇權穩固的籌碼,如無必要,雙方井水不犯河水,也可以共同合作。
這次來的這一出,直接把貴族們打蒙了。
列奧思緒混亂地在侍官的指引下穿過花園,走進皇帝的書房,向他匯報獲罪貴族們家族的反應。
皇帝正在看一本紙製品,他一邊聽列奧匯報,一邊翻過泛黃的紙頁。
所有情況說明完畢後,列奧問:“關於林緒的事,還要繼續讓審定處的人跟進嗎?”
“不,不用暗殺他了。”阿爾弗雷德放下手中過往皇帝的記錄本冊,看向這具軀體的兒子,也算是他的曾曾……不知道多少代孫子了。
“不處理剩下得到信息的人了嗎?”列奧問,“這樣也好,我們一直不知道林緒和卡爾特知道多少細節,說不定一點也不明白。”
“瑞恩·卡爾特,”阿爾弗雷德的手指敲打著桌麵,用羅威的記憶和大腦迴憶著這個人,“不用管他了。但林緒……
“他很危險,他知道的隻會比所有人都多。”
“您要安排殺手嗎?”
“不,不。”阿爾弗雷德忽然笑了,向後靠在椅背上。
列奧越發覺得自己的父親陌生了。
羅威原本外表溫和從容,列奧從沒見過他這麼笑,像是個勝利的賭徒。
“林緒是殺不死的。”阿爾弗雷德笑著歎氣,他也不喜歡別人對林緒動刀動槍玩陰謀,所以一掌握足夠的信息,便著手處理審定處的那些人。
“他隻能被放逐,被別人放逐,被自我放逐,都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
這樣,咱們的崽崽就不是非婚生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