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洺一直到坐在薑晝車上,心髒還是有點砰砰直跳。
已經十點了,薑晝開著車帶他迴去。
他把車窗打開了一條小縫,夜風從窗口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頭發。
小貍花模樣的羊毛氈玩偶還掛在薑晝車上。
鬱洺沒忍住,拿手一下一下戳著玩偶小貓的肚子。
他偷偷去看旁邊開車的薑晝。
薑晝還是很平靜,側臉沒什麼表情,不笑的時候總有點冷,清雋又英挺。
鬱洺還是有點暈乎乎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他的“飼主”,他天天黏著撒嬌的薑晝,會喜歡他。
鬱洺抿了抿嘴唇,還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但除此之外,他心裏卻並沒有任何抗拒和困擾,反而覺得心口漲漲的,有種說不出的害臊。
要是讓哥哥知道,他借住在別人家,結果卻惹出這種亂子,估計要罵他一頓。
沒準連爸媽和老師都要訓他幾句。
畢竟雲市跟別的地方不同。
他們這種妖怪聚居城市,本就是最初不願與人類混居的妖怪建立的,相比起直接住在人類城市裏的妖怪,想法總要趨於保守。
因此雲市的妖怪,與人類通婚的比例很低。
他們也有自己的理由。
人類本就懼怕妖怪,何況人類麻煩又柔弱,結婚後總得處處看顧,甚至要小心不能露出原型,否則一不當心就可能出事。
還不如一早就避開比較好。
想到這裏,鬱洺本來滿脹的心突然又低落下來。
也是。
薑晝跟他告白,是以為他是咖啡館的小服務生鬱洺。
要是薑晝知道他就是自己家裏那隻小貍花,是個妖怪,還會說喜歡他嗎?
鬱洺不由咬住了嘴唇。
他的手在牛仔褲上蹭了蹭,卻碰到了自己口袋裏一個不明顯的凸起,硌著他的掌心。
扁扁的,小小的,是個長方形。
鬱洺一愣,隨即想起了什麼。
他把手伸進了口袋裏,果然摸到了他要送給薑晝的護身符,被他做成了一個平安袋的樣子。
本來他是想在摩天輪上給薑晝的,結果被一打岔,他就給忘記了。
鬱洺偷偷咬了下舌尖,覺得自己的記憶力簡直是離譜.
遊樂園離市區還是有一點距離。
等到薑晝把車停在岐山路的時候,鬱洺已經有點昏昏欲睡了。
他打了個哈欠,綠色的眼睛濕潤潤的,都是淚花。
一直到車都停了好一會兒了,他才意識到,愣愣地轉頭看薑晝,“你怎麼停了?”
薑晝啞然失笑。
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問鬱洺,“你困得連自己家都不認識了嗎?”
鬱洺又是一愣,看了看窗外,過了幾秒才想起來,對哦,他跟薑晝撒過謊,說他家就住在後麵的小區。
他不知道為什麼,心更加沉下去,慢吞吞解開了安全帶,卻遲遲沒有下車。
“怎麼了?”薑晝看他不動,問道。
鬱洺的手心裏攥著那枚小小的平安袋,猶豫了會兒,還是拿了出來。
平安袋是黃色的錦緞,上麵繡了綠色的花紋,清淡素雅,而在裏麵,藏著鬱洺上次親手做的護身符。
凡人看不見,但若有修道者在此,大概能看出這個平安袋上靈氣環繞。
“給你的,”鬱洺小聲咕噥道,他怕薑晝當什麼尋常東西,隨便亂扔,又補充道,“這個平安符是我特地給你求的,很靈驗的,也很難得的,你不能弄丟。”
薑晝是不信鬼神的。
別說是怪力神亂,他連寺廟也不怎麼去,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者。
但是看見鬱洺掌心裏那個小小的平安袋,還有鬱洺臉上認真的神色,他卻內心一陣柔軟。
“好。”他也沒有推辭,直接從鬱洺手裏接了過來,“我會好好珍藏的,不會弄丟。”
鬱洺放心了一點,薑晝這個人還是說話算數的。
護身符既然已經給了,於情於理,他都應該下車了。
可他的手放在車門上,卻遲遲沒有開啟。
外邊夜色朦朧,十一點的市區,已經沒有了白日的車水馬龍,卻還有不少燈光和行人。
隻是薑晝停著的這個路邊,幾家商鋪都關門了,路燈也不夠明亮,反倒安靜了幾分。
隻有飛蛾一下一下撞著圓形的燈泡,在夏夜裏發出噗噗的聲音。
鬱洺坐在車內,綠色的眼睛比白天暗了幾分,幾乎成了墨綠色,幽幽地望著薑晝。
他什麼也不說,可是那視線卻像蛛絲,鋪天蓋地,一層一層包裹上薑晝的心髒。
他像個天生的獵手。
無師自通就能博得人的憐愛。
明明他什麼也沒做,隻是靜靜地坐著,就讓薑晝願對他俯首稱臣。
薑晝不由在心裏苦笑了一聲。
鬱洺可真是他的克星。
他的手慢慢越過操作桿,握住了鬱洺的手。
最初隻是捏著指尖,又慢慢摸索到指骨,手背,最終握住了鬱洺的掌心。
他的手指跟鬱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略帶粗糙的拇指摩擦著鬱洺柔嫩的掌心。
鬱洺唿吸一窒,怔怔地看著薑晝。
薑晝垂著眼。
誰也沒有說話。
車內的時間流速都像是變慢了,熱度卻微微上升,夏日的夜晚,涼爽的空氣裏還是夾雜了一絲燥熱。
薑晝的手指擦過鬱洺的手腕,勾住了他手腕上的花環。
那是在遊樂園裏買的。
細細小小的茉莉花,乍看是純白不起眼的,香味卻經久不散,沁入了人心裏。
薑晝閉了閉眼。
“怎麼還不下車?”他低聲道,睜開眼,掃了鬱洺一眼。
鬱洺依舊看著他發愣,雪白的臉上帶著點粉,分外可愛,那滿懷依賴的樣子,就好像薑晝可以對他做任何事情。
真是要命。
薑晝雖然不說是個君子,卻也從來克己守禮,可是遇見鬱洺,他覺得他前半生那些準則就都做不得數了。
天知道他多想吻鬱洺。
可他不能。
薑晝咬了下後槽牙,俯過身,自己替鬱洺打開了車門。
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
他看著鬱洺,兩人的臉近得不可思議,他卻低聲說,“你該迴家了,雖然不知道你家有沒有門禁,但是太晚了,我不能再把你留下來。”
那多少有些卑鄙了。
鬱洺這才迴過神。
他隱隱約約好像能明白薑晝的意思,看著薑晝的眼睛,他第一次讀懂了薑晝對他的愛慕。
他像被燙了一下。
這下子是真的不能再拖延了,他遲鈍地,甚至有點笨拙地從車裏鑽了出來。
而薑晝也從另一側下了車。
兩個人站在路口,薑晝把鬱洺贏來的那堆獎品遞給了鬱洺。
毛絨絨的熊耳朵從袋子裏露出來,正抵在鬱洺的下巴上。
鬱洺抱著那個大袋子,遲疑道,“那,那我走了……”
薑晝抑製住了想送鬱洺到家樓下的衝動,說了聲,“嗯,注意安全。”
鬱洺又看了他幾眼,最終抱著那堆東西,慢吞吞往小區門口走去。
一直走出十來米,他又迴頭,發現薑晝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昏黃的路燈下,薑晝英俊又高大,美好得像一個夢。
鬱洺不由笑了笑。
他突然意識到,他忘了和薑晝說再見,也忘了告訴薑晝,他今天很開心。
但是沒關係,他們很快就會見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