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終究是沒有熬過這一關(guān)，身體狀況每況愈下，熬了三四天，還是殯天了。
不過在這幾天裏，他在清醒的時候，批了穎王亂後的各種處理方案，嘉獎了參與平亂的金吾衛(wèi)和監(jiān)門衛(wèi)的薛徽以及王皎等諸眾。
武家，隻處理了武柘一家人。
宮裏，武太妃自盡了。
在城外萬安山的張?zhí)峤拥娇祚R加鞭的聖旨後，也用最短的時間迴了洛陽，又踏入了這神都紫微宮。
張?zhí)岬霓挌w，讓皇帝的親娘武太後又氣病了……
最後，皇帝又下諭，給李猗上朝參政議事的待遇，又驚呆了一幹朝臣，可帝王最後的堅持和不可理喻，他們沒拗過，又默認(rèn)了。
反正這種事情也不是麼有過，從前高宗皇帝時二聖臨朝都有過，後來仁宗繼位，則天太後也是跟兒子一起臨朝，雖然過了四五年後，太後退居上陽宮，但影響力一直到她死亡的那一天都在。
現(xiàn)在，小皇帝的姑姑隻是上個朝而已……也行吧！
好歹人家匡扶之功在哪兒擺著。
皇帝和皇後的喪禮一起辦了，如他遺詔吩咐，皇太子靈前即位，喪禮按部就班地執(zhí)行。
“複”“沐浴”“含”“襲”“小斂”“大殮”“成服”連著幾天，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天不亮就進宮踴哭祭拜。
話說從簡，而實際上整個過程還是十分繁雜。
秦暖覺著自己每天都能瘦兩斤……
而小李俶，已經(jīng)瘦成了一隻蒼白的小猴子，眼窩都陷了下去，整張小臉上似乎隻剩下一雙眼睛了。
他母親沒了，父親也沒了，五歲不到的小孩子獨自麵對這個帝國最兇險的權(quán)力場……
每天像個小布娃娃一樣，機械地聽德高望重的宗室老王爺安排著進行各種儀式。
秦暖覺著他身上那套三升粗布以及粗麻製成的哀裳都比他單薄的小身體的更重些。
秦暖忽然想起，棺柩裏的那位陛下，一年半以前，還是個皇子的時候，在揚州看到他時，那副雄心勃勃活力滿滿的熱血青年模樣……
令人不勝唏噓。
最繁縟的三天終於過去了，喪禮進入停靈階段。
皇帝的喪禮以天數(shù)代替月數(shù)，十三天“小祥”，換輕一點的喪服，八升練布製作的喪服；二十五天“大祥”再換更輕一點的喪服，黑絁襆頭，白布衫麻鞋。
等滿了二十七天除服，舉行儀式後，小皇帝可以換上淡淺黃衫，細黑絁襆頭的慘吉服，可以不用再住在大殿前的棚子裏，迴自己宮內(nèi)居住。
最後，隻等停柩半年後行葬禮入陵。
當(dāng)然，以日易月早除喪服，是對皇帝在處理國家同家庭關(guān)係上的一種權(quán)宜之計，是為了皇帝更好的處理軍國大事，三年的新喪小皇帝還是要守的，
第十三天“小祥”的日子，秦暖郡主又要進宮。
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先要穿著之前的粗布斬縗喪服叩拜哭奠，換練布斬縗喪服，舉行儀式，聽太祝誦祝版，再拜再哭……
秦暖跟著大家一起嚶嚶嚶……算著時間大概還哭多大一會兒可以迴府……
忽地，前頭起了響動，有人驚唿，然後秦暖就見李猗起身，幾步就跨到最前頭小皇帝身邊去了。
秦暖連忙直起身，看見小皇帝歪倒在地上，小小的一團。
小皇帝出事了？
秦暖連忙拎著又厚又重的喪服衣擺跑過去。
前頭的幾位親王、元老重臣也都驚起，出聲道：“快傳太醫(yī)！”
李猗將小皇帝抱了起來，掀開了兜頭罩腦的孝布，伸手在脖子上探了探脈搏，然後解開了小孩子的衣領(lǐng)，手掌放在他胸口緩緩揉著。
她臉色陰沉地看著一旁的楊續(xù)，殺氣外露：“這才幾天？皇帝怎麼瘦成這樣了？”
楊續(xù)幾個內(nèi)宦?lián)渫ㄒ幌戮凸蛄耍抖端魉鳎骸氨菹掳歼^重，飲食不思，夜裏也、也睡不安……”
皇後娘娘宮中的侍者幾乎全軍覆沒，太子身邊出了個劉和，也都被換了，他被太後安排來貼身照顧小皇帝。
武太後原本就病著，皇帝駕崩，病情一下子加重了。
張?zhí)岢醴祵m中，宮中本來就亂著，又值帝後大喪，忙得不可開交，也隻能派了幾個心腹之人守著小皇帝身邊，保證不被人暗算，不出意外就好。
秦暖看著小孩子蒼白枯瘦的小臉，忙建議道：“姑姑，先叫人化碗溫?zé)岱涿鬯畞恚 ?br />
從一大早開始折騰到現(xiàn)在，大人都累了，何況這個本來就已經(jīng)被折騰了很多天的幼童？
一旁的武梓插言道：“還是等太醫(yī)看過再說！”
李猗根本沒理他，對著楊續(xù)斥道：“快去拿！”
楊續(xù)連忙爬起來，親自去拿，也不叫小太監(jiān)跑腿。
李猗忽地又對後麵的江飛道：“你跟他一起去，看著他拿蜂蜜和熱水，到這裏化！”
這時候，小皇帝哼唧一聲醒了過來，李猗將他上半身扶起來，拍了拍背，放柔了聲音問道：“俶兒，你怎……”
“俶兒！你怎麼樣了？”旁邊一個女人一麵大聲叫著，伸手就去抱李俶……
是雲(yún)仙公主，小皇帝的嫡親姑姑。
這女人剛才隻是看著，這會小皇帝醒過來了，倒是放心來伸手抱了。
李猗抬手就擋開了她的手，“先別動，等太醫(yī)來！”
雲(yún)仙氣憤道：“我才是他嫡親姑姑！”
李猗冷冷道：“之前想殺他的還是親叔叔呢！”
雲(yún)仙氣壞了，正要怒吵，李猗又道：“陛下臨終之際，執(zhí)手相托，我發(fā)誓了的！”
雲(yún)仙：“你……”
這時候太醫(yī)來了，幾個太醫(yī)本就侯在不遠處的偏殿，倒是來的快。
太醫(yī)診過脈之後，嘰嘰咕咕說了一大堆，究其意思也就是這些天小皇帝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安穩(wěn)做噩夢，以至於此。
李猗皺眉：“陛下天天做噩夢嗎？”
那太醫(yī)點頭，他這些天一直在皇帝守靈的棚子附近呢，小皇帝每天都做噩夢。
正好，楊續(xù)和江飛取來了蜂蜜和水。
李猗問道：“這個可以喝嗎？”
太醫(yī)點頭：“陛下心神疲憊，怕也有些幹渴，，喝點蜜水正好！”
李猗這才讓太醫(yī)化了蜂蜜水喂給李俶喝。
小皇帝喝了小碗溫蜜水，有了點精神，靠在李猗胳膊上，仰頭朝不遠處的張昭蘭伸出手來，一癟嘴細聲細氣地哭：“阿舅～”
張昭蘭連忙趨前，“臣在！”
小皇帝哭道：“要阿舅抱～”
張昭蘭屈膝，將他抱住，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小孩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頸窩裏，嗚嗚嗚地哭了起來，聲音越哭越大，最後近乎撕心裂肺……
梁國公指著楊續(xù)質(zhì)問道：“陛下究竟為何哭成這樣？”
楊續(xù)哆哆嗦嗦，“陛下這些天一直都、都有哭……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
楊續(xù)答道：“隻是……沒有哭這麼、這麼……”
這時候，一旁的太醫(yī)拱手道：“不妨讓陛下哭一哭也好……”
“為何？”梁國公沉聲問道
太醫(yī)道：“先帝和先皇後驟然大行，陛下傷心之至，且又驚懼，這些天，雖然日日哭泣，卻很是壓抑，悲恐鬱積在內(nèi)，這樣大哭一場，疏散開了反而不易致病！”
太醫(yī)說完，殿中群臣都默默無語地看著小皇帝窩在張昭蘭懷裏痛哭不已……
小皇帝什麼時候開始的竟對這位“表舅”如此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