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朝會。
隻是例行小朝會。
原本皇帝陛下勤奮國事，常朝每日一次，如今改成了三日一次。張太後帶著小皇帝聽諸位臣公匯報進來發生的一些內外大事。
若說作決定，其實她暫時也做不了什麼決定，隻能讓各位宰相們按規章製度處理。
張太後看了眼前肅著小臉端坐的小皇帝，正準備宣布散朝，忽地殿尾有人出聲道：“啟稟陛下，太皇太後娘娘，臣有本奏！”
張太後感覺眼皮有點跳，抬眉看向那個那直起身來，舉笏奏事的人，是侍禦史柳振纓。
原本隻有五品以上的有實職的官員才有資格參與日常朝議，但是侍禦史比較特殊，掌糾察百僚、彈劾不法，雖然隻有六品，也能上朝。
張太後又瞥了一眼禦史中丞吳煥，那吳老頭端然跪坐，無動作無表情，沉靜得像個石佛。
十之八九是個麻煩事，不然禦史中丞大人就直接說了啊，哪兒需要讓侍禦史跳出來講？
果然就聽柳振纓語調鏗鏘地奏道：“……昨日左金吾衛將軍江飛，引婦人進南衙，行非禮之事！”
這人話音一落，殿中所有老頭和大叔們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右列前排的第一位——護國大長公主兼左金吾衛大將軍李猗。
居然沒人把目光投向被彈劾的江飛，雖然從三品的江飛在武官的後排，可人家好歹是當事人不是？
李猗頭束小金冠，一身紫袍，雙肩的辟邪團繡襯著一張冷肅的麵容。
此時她目光掃向柳振纓。
柳振纓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聽說這女人這陣子常去崇化寺念經，怎麼還這麼重的殺氣？
而江飛聽到柳振纓的話之後，頓時渾身的冷汗就冒了出來！
昨天中午是和雲仙胡攪了一迴……
這事往大處說，是要砍頭的！
就算往小處說……尼瑪！已經被放到臺麵上來說了，就沒法往小處說了！不知道李猗能不能保住他的小命！
他一身衣裳頓時濕透了！
怎麼這種事兒居然會被人拎出來說啊？
這人要不要臉？
懂不懂分寸？傻子都沒有這麼楞的吧？
他總不能迴答說是雲仙公主跑來找他的吧？
再說了，柳振纓隻說了“婦人”，可沒說公主，呃，公主當然也是“婦人”……
張太後沉聲道：“江飛，你怎麼說？”
江飛急忙起身出列，跪在了殿中，此時眾目睽睽之下，連求救的眼神都沒辦法發出個。
強烈的求生欲下，忽地福至心靈，伏在地上迴答道：“昨日雲仙公主殿下與安南侯張少傅在宮中發生口角，以致有人流血受傷，故公主殿下來報案！”
他知道這個理由很牽強很扯旦……
不過能扯出點理由就好！
眾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看向肅然端坐的張昭蘭。
張太後感覺眼皮跳的更厲害了，昨天餘順良跟她匯報了雲仙找張昭蘭口角，將侄子的肩膀給刺破了，她雖然生氣，可是竟沒想到後頭還鬧了這一出！
柳振纓也有點愕然，這貨自己不檢點，怎麼就把安南侯給扯進來了？
這個前情居然沒人告訴他！
他忍不住悄悄去看上頭麵沉若水的張太後。
隨即，柳振纓冷笑一聲，質問道：“笑話！金吾衛負責晝夜巡警，與刑案訟訴何幹？公主即便與人發生口角，怎麼會去南衙報案？”
江飛硬著頭皮答道：“大概是因為金吾衛比較近？”
這個迴答依舊很扯。
都有人憋不住差點要笑場了。
這本來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當然，沒人敢真笑出聲來，畢竟牽扯到幾位大佬呢，畢竟這件可笑之事性質非常嚴重呢。
江飛居然還真的直接把雲仙公主給報出來了！
柳振纓斥道：“荒謬！”
反正扯多了也就不怕繼續扯了，江飛此時心神稍稍定了些，於是反問道：“那麼柳禦史認為，公主應該去哪個衙門報案？刑部？大理寺？京兆尹？還是宗正寺？”
呃？
柳振纓一時間被問住了……
雖然這些部門都掌管各種刑名訴訟偵稽查案，可是各有各的管轄範圍，似乎都與“公主與安南侯口角”這種事搭不上邊啊？
宗正寺雖然管理皇室成員事務，似乎也不管外戚和公主口角啊？不對，安南侯也不僅是外戚，還是少傅大人……
江飛偷偷地鬆了口氣，隻要能夠找到理由，那麼李猗就能夠保住他的小命了！
然，作為找茬專家的侍禦史大人，柳振纓隻是滯了片刻，就繼續質問：“公主殿下在宮中和安南侯發生口角，那應該去找太後主持公道！什麼時候輪到金吾衛了？”
江飛答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公主不想讓太後娘娘生氣吧？”
這是人家公主殿下的拳拳孝心好吧！
柳振纓又氣滯：這人果然是個無賴，這樣被人捏了死穴，都能這樣胡賴瞎扯！
旋即他又找到了理由：“公主是在宮中與人口角的，金吾衛何時能夠插手宮內事務？”
敢管宮內發生的事，江飛再無賴也同樣要死！
這下江飛有些結巴了，遲遲疑疑地迴答道：“大概是在宮門處，應該是出了宮門！”
說著他偷偷脧了一眼張昭蘭。
張昭蘭會怎麼說，他心裏沒底。
柳振纓隻好硬著頭皮看向張昭蘭，問道：“張少傅，可有此事？”
張昭蘭淡然道：“昨日，張某與陛下用過午膳後，出宮時確實與雲仙公主殿下發生了點誤會！”
還真有此事啊？柳振纓口內發苦，隻好繼續問：“那侯爺是在宮內與雲仙公主殿下相遇？”
張昭蘭依舊語氣淡淡：“在長樂門處，張某同公主殿下辯解了幾句，公主殿下不相信，張某便出了長樂門，後來公主殿下一時氣惱，也出了宮門！”
張昭蘭說的每一句都是實打實的真話，隻是稍有省略。
江飛大鬆一口氣，出了長樂門就是皇城了！
那就算是是金吾衛巡警範圍了，那麼他之前的胡扯那句“大概是因為金吾衛比較近”也就能夠搭上一點點邊兒了。
柳振纓深吸一口氣，道：“既然隻是一點口角而已，那麼江將軍你又何來公主報案一說？”
果然隻要惹上了禦史，不死也要脫層皮。
江飛頭皮發麻，隻覺得渾身濕淋淋的衣裳貼著前胸後背，冷得人忍不住要發抖。
他隻能迴答道：“公主說不隻是口角，有人出血受傷了！”
隻有耍賴硬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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