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輕夢看世俗人心沒有沉約透徹，因為她多數時間是遠離世情的。</p>
可看生死變化，她極為警覺。</p>
在太多人為方臘中了致命一槍而驚駭時，唯獨她看出方臘的用意，“方臘要反擊了。”</p>
方臘要反擊了？</p>
死人怎能反擊？</p>
垂拱殿前的眾人，如果有十人聽到水輕夢的判斷，恐怕有十人不會相信。偏偏沉約讚同道，“不錯。”</p>
方臘睜著眼。</p>
他被崔奴兒一槍刺中胸口要害，他卻連眼皮都未眨一下。</p>
他就那麼死死的看著崔奴兒，眼中光輝漸漸散去，可他沒有垂頭。</p>
正常情況下，一個死人沒有了精神支撐，肌肉無力，腦袋本要低下來。</p>
可方臘仍舊昂首。</p>
崔奴兒神色蕭肅，手中緊緊握槍，一字字道，“方大民，你惡貫滿盈、也有今天！”她仍舊是正義凜然的語氣，可其中卻有了顫抖之意。</p>
方臘那失去神采的眼眸中，突有明光一閃，然後方臘嘴唇動動，寒聲道，“方大民死了，可方臘仍在！”</p>
眾人見被釘在槍桿上的方臘突然如厲鬼發聲，無不毛骨悚然。</p>
方臘卻揮劍。</p>
一劍砍向崔奴兒的脖頸。</p>
薄劍光華四射，其上竟有烈焰。</p>
崔奴兒爆退，甚至來不及抽槍。</p>
方臘反倒抽槍，他用力一貫，長槍從他身軀透體而過，淩厲的釘在垂拱殿的梁柱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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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桿震顫。</p>
更震顫的卻是眾人的心弦。</p>
他們從未想過世上會有如此勇猛之人、如此不拔的意誌。</p>
水輕夢讚道，“方臘舍身滅魔，著實有非一般的毅力。”</p>
沉約知道水輕夢的意思。</p>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卻不知道人之將死，明意更堅的道理。</p>
釋道一同。</p>
密宗提及人死之精神力的倍增，道教同樣有類似的說法——奪舍、元神出竅都是類似的概念。</p>
但這種操作都是建立在堅定不移的意誌上。</p>
信方能行、行才能發揮極為奇特的效力，同時，運用之人，必須經過獨特的訓練。</p>
方臘因借方二娘身軀轉生的緣故，終究還是要受到本體的影響，都子俊就是利用這點，提早強化了方大民的靈明點來影響方臘。</p>
方臘不止在和崔奴兒交手，還要抵抗方大民的精神幹擾。</p>
方臘難敵。</p>
可方臘是個狠人，他知道“心魔”不去，終難反擊，索性硬抗了崔奴兒的致命一槍。</p>
一槍中，生機暫絕。</p>
方大民意誌不堅、立即死去，方臘卻是始終在等這一刻，隨即複活。</p>
這和他沉約當初在明界、以九次定進入死境驅逐納米機器人的控製大同小異，又和電腦機器重啟斷除毛病彷佛。</p>
方臘借此排除了方大民的幹擾，人已衝在半空。</p>
人如劍、劍如虹，方臘喝道：“婆囉斫羯囉婆夜！”</p>
一言落，天地靜。</p>
崔奴兒臉上驀地有了毛骨悚然的表情。</p>
水輕夢立即道，“方臘記起了空間還原前的事情。”</p>
空間還原前，方臘曾得邵青雲的傳聲，以兵解之法斬了完顏宗峻。</p>
空間還原後，記得之前事情的人著實有幾個，可方臘居然忘記了曾經的事情。</p>
水輕夢那時候有些不解。</p>
她看出哪怕趙佶好像都對之前的事情有記憶，為何堂堂明教教主方臘居然會忘記？</p>
記得是因為清醒，忘記是因為湖塗。</p>
這是極為簡單的道理。</p>
方臘為何還不如趙佶清醒？等到方大民出現的那一刻，水輕夢知道問題的病根——方大民民的湖塗幹擾了方臘。</p>
這也是方臘在“殺死”方大民後，立即記得兵解之法的原因。</p>
沉約眉心微聳。</p>
他不是無所不知，隻是在有更多條件後，最快的推出結局。</p>
看到方臘念出兵解咒語那一刻，他內心劇烈抽緊，隻感覺會有一場極為慘烈的禍事發生。</p>
為什麼？</p>
沉約轉念想要阻止方臘，可他知道卻無法阻止。</p>
這一刻，方臘人劍合一、精氣神合一、身意和咒語合一，雖未達三摩地的境界，可卻是世第一的狀態。</p>
何為世第一？</p>
在修行中，那本是世俗中人，能達到的頂峰境界。</p>
這種境界，本不由外人來扭轉，除非本人有了轉念……</p>
方臘沒有轉念。</p>
他從堅定到徘迴、從徘迴到惶恐，再到決意舍身除魔，本因他的必殺之意。</p>
必殺崔念奴！</p>
為了方雪柔、為了邵青雲、為了林淩雲一幫信他、至死仍為了他的一幫教徒。</p>
不殺崔念奴，他方臘如何再有顏麵立於天地之間？</p>
因此他出劍。</p>
以兵解之咒出劍。</p>
雖少了大慈大悲的消除兵禍之心，卻多了義無反顧、一肩擔當的決絕之心。</p>
如虹帶火的劍鋒到了崔奴兒的眉睫，耀亮了崔奴兒一雙驚駭的眼。</p>
“為……”</p>
方臘一劍勢不可擋，崔奴兒失去通靈棍，隻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被那薄劍削飛了天靈蓋。</p>
有股黑氣衝天而起，帶著其中白白的腦漿。</p>
崔奴兒雙眸瞬間失去了光華，空中倒向地麵。</p>
誰都看出，她是一刻斃命，被方臘一劍斬殺。</p>
方臘那一刻卻有了些許的不安，他感覺自己一劍下去，似乎有了問題。</p>
有了什麼問題？</p>
崔念奴不該死？</p>
她該死千遍！</p>
那他方臘不安什麼？</p>
方臘想不明白。</p>
有哀嚎聲起，夜浮生本來重創倒地，那一刻卻不知道是什麼力量將他撐起，讓他衝向方臘，同時叫道，“你這個畜生，為何你不去死！”</p>
張繼先一怔。</p>
場麵瞬息萬變，讓他根本無法形成正確的反應，在方臘斬殺崔奴兒的那一刻，他想到的是方大民殺死崔奴兒的那一刻。</p>
可他無力做些什麼。</p>
曾經的內疚深深的啃噬著他的意誌。</p>
何對何錯？</p>
他曾經以為的正確，害得他兩世不安，如今真假難辨，讓他根本無法再度抉擇，可聽到由完顏宗峻變成的夜浮生喊出那句話的時候，張繼先內心大震。</p>
他記得八百年前，崔奴兒身死時，夜浮生喊的就是這句話。</p>
往事曆曆，重演在前。</p>
完顏宗峻真的是夜浮生？</p>
張繼先想到這裏的時候，失聲叫道，“住手！”他突然有了種可怕的感覺，那是大禍臨頭的感覺。</p>
夜浮生衝到的方臘的身前，雙目紅赤。</p>
方臘卻已揮劍。</p>
婆囉斫羯囉婆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