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光沒有想到，京通倉的糧食腐爛竟然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按說朝廷對於倉場的管理不可謂不嚴格，尤其是漕糧的征收，入倉，這可是關(guān)係到朝廷安定的大事，漕糧入倉，各級機構(gòu)層層把關(guān)，各負其責(zé)。如果原來上交的米色粗惡，不是運官摻雜糠批爛草水土所造成的，那麼漕糧所在的州縣正官及佐貳官難逃其責(zé)。


    總督倉場要將他們一並參奏。如果是通倉收進劣米，則由通糧廳和通倉監(jiān)督承擔(dān)責(zé)任。如果是京倉收進劣米，則由收兌的大通橋監(jiān)督和京倉監(jiān)督承擔(dān)責(zé)任。


    而且各地起運漕糧之前，先將樣米送到戶部，轉(zhuǎn)發(fā)各倉收候。 等漕糧到後，與樣米比對相同，方許收納進倉。按說這樣層層把關(guān)之下，不會出這麼大的簍子，但是實際情況確實狠狠的打了王國光的臉，層層把關(guān)，層層失守，漕糧從收儲那一刻起就有問題，遑論在儲存過程中的事情了。


    王國光不禁問道：“巡倉禦史、錦衣校尉還有監(jiān)倉太監(jiān)，倉監(jiān)督等在幹什麼？你們是怎麼打通這層層關(guān)節(jié)的？還不從實招來！”


    在陸繹指揮錦衣衛(wèi)和這幫官吏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之後，這幫官員們終於交代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京通倉從小吏到倉大使、倉監(jiān)督等，已經(jīng)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貪墨體係，甚至他們貪墨都是製度化的。


    比如向監(jiān)倉太監(jiān)行賄的款項，就被稱為茶果銀，每石是三厘九毫，計一年用銀一萬五千六百兩。


    還有就是京通倉各級小吏的，有經(jīng)曆司、該年倉官、門官門吏、各年倉官、新舊軍鬥等小吏，俱每石各一厘。一年共用銀一萬六兩。


    還有就是會錢，這筆銀子是專門用來打點巡倉禦史、戶部官員、倉場總督的，每石一分，共計用銀八萬兩。又有曰收斛麵銀者，就是專門用於賄賂收儲漕糧的官吏，每石五厘，計用銀二萬兩。


    以漕糧入倉四百萬石計算，京通倉的合衙官吏，一年就可以從中撈十四萬兩銀子。這個數(shù)字不僅僅令陸繹、馮保等人震驚，就是陳瓚、王世貞這樣的老刑名也大感震驚，他們不是沒有查辦過貪官汙吏，就是蘇鬆常鎮(zhèn)這四府的知府，一年窮盡搜刮之法，恐怕也難弄到十萬兩銀子。


    這幫蠡蟲，坐在京通倉中，一年就能弄十四萬兩贓銀，數(shù)目十分之驚人了惡，不光如此，他們還有其他撈錢的法子，運官隨船所帶的各省的輕齎銀兩，也是他們的進項之一。


    這筆銀子，本來是用於運糧官軍、民夫路上用所的，一共包含八項費用：京糧車戶每石扣銀在三分;經(jīng)紀(jì)每石扣銀五厘;京通倉歇家包囤每石扣銀一厘五毫;曬夫飯米每石扣銀一厘;、腳夫扛糧倒囤每石扣銀一厘;雇人抱籌抬料打卷每石扣銀三毫;買葦把墊圍每船扣銀一錢; 買補折罰席每船扣銀二錢。


    然後押運的軍官們也可以領(lǐng)一筆獎金，把總給銀二十兩，指揮十兩，千戶六兩，百戶四兩，把這些扣完之後，剩餘的錢就都是京通倉上下官吏們的了，這筆銀子一共是多少呢？


    每年四十五萬九百兩，而衙門官軍民夫所用和京通倉官員們吃掉的這部分是怎麼分配的呢？三七，京通倉七，押運官軍、民夫三，也就是說，僅此一項，他們每年就可以從中撈取三十一萬五千兩，加上在倉米入庫時候撈取的賄賂，每年他們在這四百萬石漕糧上可以撈取四十五萬五千兩。


    而大明嘉靖四十五年的歲入是多少呢？太倉銀庫歲入僅二百一萬四千二百有奇，也就是說，京通倉的官吏在一年撈的油水是大明戶部銀庫收入的近四分之一。


    審訊的結(jié)果讓王國光等人都是的大為震驚，馮保笑著說道：“今兒可是讓咱家開了眼了。文官們都說咱家這樣的沒卵子的閹人撈錢厲害，嘖嘖嘖，王司農(nóng)，咱家這些沒卵子的閹人可沒這麼大的膽子！”


    若是沒有陸繹和馮保，他們還能想想辦法，將此事瞞一瞞，至少不能將此事搞這麼大，這下好了，有馮保和陸繹，朱載坖馬上就會知道的。


    陸繹和馮保等人當(dāng)然不敢做主了，隻得立即向朱載坖匯報此事，王國光等人也要向內(nèi)閣和六部通報此事。


    內(nèi)閣，徐階等一眾閣臣聽完此事的始末之後，都是目瞪狗呆，半晌說不出話來，徐階半天才憋出一句鬆江土話：“南麼西特嘞呀！”


    他們沒想到的是，一幫不入流的小吏，能夠貪墨四十多萬兩銀子，小閣老都沒有這個本事。


    高拱問道：“這倉場之中，有多少小吏？”


    王國光介紹道，倉場官廳之中，有令史一名，典吏二名，書辦三名，跟隨人役二十名，另外還有典吏十二名，分撥給薊州、永平、昌平、密雲(yún)、易州、宣府、大同邊關(guān)管糧、管理太倉銀庫、甘肅、延綏、遼東各糧儲郎中主事。


    除此之外，京通倉內(nèi)還有大大小小的攢典、甲鬥、歇家、下官歇家、小腳、曬夫、鋪軍、守把倉門官軍、 修倉官軍、修倉民匠等;太倉銀庫和通濟庫的庫役有庫書、庫子、庫夫、銀匠、 鐵匠、軍鬥等雜役，零零散散不下兩千之?dāng)?shù)。


    這些人中，占大頭是小腳，小腳負責(zé)抗糧倒囤，如通倉每一官下額設(shè)50名、西倉600名、中倉300名、南倉200名，共1100名。他們?nèi)藬?shù)雖然眾多，但是在分錢是最少的，掙得無非也就是一份工食銀和苦力錢罷了。


    真正的大頭，都被什麼令史、典吏等拿去了。


    徐階說道：“這些人留不得了，陛下也不會留他們，人是好抓，但是這銀子就是不知能夠追繳多少迴來。”


    徐階也正好要找點收入來彌補太倉的不足，既然京通倉這些人這個時候敢跳出來，那也怪不得旁人，隻能說多行不義必自斃罷了！


    王國光到了內(nèi)閣沒多久，朱載坖就傳召閣臣及相關(guān)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