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支箭矢深深嵌入土牆，箭羽兀自顫動著，發出輕微的嗡鳴。


    “狗娘養的，還會聽聲辨位！”方選罵了一句，心道還好這個位置足夠死角，才沒有被射中。


    劉仲達也親眼見識到了厲害，看著牆上尚未停止顫抖的箭羽，心裏也生了膽怯，於是說小聲道：“哥哥小心，如有進展，記得派人迴府傳達。”


    說著在劉勇等人的護送下，快步離開現場。


    “現在該如何應對？”周顯幾人湊過來問。


    方選看了看現場的人員，在大腦裏搜索記憶。劫持人質的事件以前聽過不少，不如就按照成功案例進行好了。


    先看了看周圍的人員，除了他自己、範文懷和文書，其餘都是武人，能打的倒是有不少。


    有劉仲達帶來三十弩兵，有先前跟來的不到三十步卒。五六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再加自己手下的四大天王和周顯，戰鬥力都是不弱。


    但問題是，現在的戰局極並不對稱。


    雖然包圍了院子，但形勢並不樂觀，就對手那種射術，誰靠近誰死。


    院外三十步，院內三十步，中間還有一道院牆。普通人跑六十步的時間，已經足夠對方射出百餘箭，眼下這點人手，即便是一擁而上，也不見得有人能活著衝到對方麵前。


    加之對方還有人質，到時候再鬧個魚死網破，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思慮再三，他決定按照反恐標準進行指揮。


    先在張龍耳邊細細吩咐一番，隨後招來步卒軍官問道：“軍中可有快馬？”


    “有！”軍官忙迴。


    “你帶兩個人，送我這兄弟出城，給他找匹快馬，越快越好。”方選指了指張龍。


    二人得令而去。


    “範先生。”方選道，“令嬡此時仍在家中等候，想必無比擔憂。先生不如先行迴家，報個平安再來，迴來時去趟軍需處，讓他們盡快準備七十人兩日的餐食，中午前必須先送來第一頓飯。再讓此地保長找這屋子的屋主前來問話，來了自不必說，倘若不來，定是通敵，即刻法辦！”


    範文懷點頭，道聲謝後快速離開。


    方選又掏出一錠銀子，遞給趙虎：“去城裏請兩位大夫來，帶上藥箱，多帶療傷藥物。萬一再有人受傷，可盡快救治。”


    趙虎也領命而去。


    “你倆帶上幾個步卒，去周圍四處看看，哪裏有視線較好的製高點，能看清院內狀況的。”方選指了指周圍，對王朝、馬漢二人說道，“最好能找個弩弓射程之內的。順便告知周圍保長，讓附近居民待在家中，不得靠近此處，以免誤傷。”


    二人聞言，各自領了兩個兵丁，往兩個方向而去。


    看了看剩下的人，方選對周顯道：“尚餘三十弩兵與二十餘卒，現全權由你指揮，務必嚴防死守，杜絕這幾人出逃可能。”


    “定不辱命！”周顯麵色嚴肅，一改往日的猥瑣做派。


    畢竟他也是軍人出身，雖然最近跟在方選後麵混日子，沒了軍人的樣子。但讓他重新迴到軍隊時，他立即找到了自己的狀態。


    於是走過去開始下令，一番排兵布陣，在安全距離的前提下，將院子圍了成了鐵桶。


    也該綁匪倒黴，為了掩人耳目，才特意找的這個偏僻院子，不料反倒成全了周顯，隻用五十人就輕易將之圍堵嚴實。


    再看看周圍，隻剩下文書一人。


    “敢問丁主事，我該做甚？”文書拱手問道。


    方選一皺眉，發現已經把能用的招都用了，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先消耗掉綁匪的耐心和精力。他們的弓確實強，但總不能一直拉著吧，等到你們疲憊之時，就是我進攻的機會。


    “這位兄弟，如何稱唿？”方選問，“看你應是純正的關內人，為何懂得匈語？”


    “不敢當兄弟二字，小人名叫李思惕。”文書迴道，“不瞞丁主事，小人本是溫泉關人士，世代經商，與匈人和氐人多有貿易往來，小人幼年時常跟隨父親前往草原，所以懂得一些匈語。隻是父親死後，我不善經營，導致家道中落，後又遭逢戰亂，家產盡沒，逃難到此，憑借書畫技能，在城中謀了個小吏之職位。”


    “思惕，好名字啊。”方選讚歎一聲，隨即想到對方在審訊單於時畫的圖例，難怪畫得那麼清晰精準，原來是本身就對草原很有了解。


    於是問道，“那想必兄弟對北方地理極為了解？”


    “那是自然。”李思惕得意道，隨後簡略說了北方四鎮和草原地形。


    大西國有東北兩鎮，西北兩鎮，東北為涇陽和溫泉關，西北為北海城和威武關，統稱北方四鎮，分屬東、西、北三路。涇陽和溫泉關的地形自不必說，北海城則西臨西海，北連凍土高原，乃是苦寒之地。而威武關，則是京師門戶，天下第一關隘，東西兩側群山綿延，扼守麵向北方的要害通道。


    北方草原橫貫東西。大西國、夏國、東皇國，都有直麵草原民族的風險。


    而不同的是，東皇國強盛，在東麵與草原霸主的匈人打得有來有迴。夏國雖弱，北方卻都是丘陵山地，利於防守，所以氐人極少直接進入夏國，而是經黃土城東轉進入。


    大西國地形複雜，北麵有高山有平原，氐人很少騷擾威武關，而是時常劫掠溫泉關和涇陽周邊，長途奔襲則是經由黃土城前往越國或者夏國。


    李思惕一番滔滔不絕，除了地理地貌，又詳細說了具體地區的風土人情，聽得方選心花怒放。


    “這絕對是個人才啊。”方選心道。此時他已經完成麵試，下一步就是挖人了。


    “思惕兄弟，我觀你是個人才。如今少公子求賢如渴，以兄弟的本事，做個小吏未免屈才，不如與我同去烏山駐紮，將來既能施展抱負，又不失榮華富貴，豈不美哉！”


    方選能夠看出來，這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對於這種人，僅僅多開工資，是沒法吸引他跳槽的，還得告訴他，這裏是更好的平臺，能夠讓他一展抱負。


    劉仲達能提拔奴隸出身的人為心腹，愛才之名早已傳開。所以對於方選的話，李思惕深信不疑，於是當即下拜：“承蒙丁主事看得起，小人願肝腦塗地，以報知遇之恩！”


    方選大喜，急忙將之扶起，又讓他再多多介紹一些地理知識。


    二人正說話間，趙虎和王朝、馬漢迴來了。


    跟他們一起出現的，還有兩個大夫，各自背著鬥大的沉重藥箱，快步來到麵前見禮。


    方選讓他們在一旁隱蔽，承諾這兩日無論有無傷患，診金都照付。隨後詢問王、馬二人：“可找到去處了？”


    “對麵街有一棟小樓，視線剛剛好。”王朝轉身指了指後方。


    方選點頭，讓周顯帶人守在原地，其餘人則跟著王朝去了他說的小樓。


    繞過兩個路口，果然見到一棟木質房屋，上下有三層，在一眾平房矮院中顯得有些突兀。


    據王朝介紹，這是城內某富商的別業，忙裏偷閑時躲清靜所用。最近富商並未前來，隻有兩名仆人在此打掃照應。


    王朝表明身份，又言明厲害後，二人表示可以讓他們進入。


    等到眾人走進樓中，兩名仆人迎上來，領著他們上樓。在三樓臨街的屋子內，已經收拾出一片位置。


    幾人走到窗前，趙虎正要推窗查看，卻被方選製止。


    “小心些。”方選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小縫，透過窗縫查看。


    就見不遠處正是綁匪所在的小院。方選目測了一下，直線距離大概四十餘丈，換算過來，也就是不到一百米的距離。


    一百米並不算遠，石數稍高的弓箭就有這個射程，隻是準頭會差很多，考慮到對方是神箭手，所以方選並沒有明目張膽地開窗探頭查看。


    院內的三輛馬車剛被挪動過，此刻擋住了正麵的門窗，一個虯髯大漢閃身消失在馬車身後。至於屋內的狀況，則看不見分毫。


    “大家商量一下吧。”方選拖過一張桌案，從李思惕手裏接過那四張畫影圖形，攤在桌麵上。


    幾人圍過來，看了看畫像後，開始集思廣益。有說直接衝進去的，有說亂箭射殺的也，有說用火攻的，卻都沒有說到點子上。


    “此次主要目的是營救胡主事。”方選說道，“強攻必然導致綁匪魚死網破，屆時即便殺了他們，胡主事也無法複活了。”


    眾人聞言氣餒，問道：“那如何是好？”


    “火要放，箭也要射。”方選說道，“但是得等待時機。”


    說著就提出了自己的計劃，首先是圍而不攻，消耗綁匪的精力。其次派人去喊話談判，擾亂其情緒。等到夜間綁匪疲累時，先放火再強攻，爭取一舉拿下。


    “隻需點十個步卒給我。”趙虎第一時間請戰，“定能一舉拿下。”


    “這最後的強攻，我已挑好人選了。”方選笑道，“各位稍安勿躁，很快便到。”


    在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時代，碰到這種情況，十有八九都是一窩蜂衝進去，不論付出何種代價，直接將綁匪砍死。


    但方選的價值觀不支持他這麼做，他是一個尊重生命的人，他要用先進的反恐戰法，給這幫遠古人來點現代主義震撼。


    說話間，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房子的仆人領著範文懷走了上來，在他們身後，是一個穿著布衣的中年男子。


    “這是丁主事。”範文懷給雙方介紹，“這位就是房東。”


    方選看了房東一眼，發現對方雖然眼神惶恐，麵貌卻很忠厚，並無明顯慌張之色，不像是那種勾結外敵之人，於是詢問：“這房子幾時租出去的？”


    “已有數月之久，是長隆號一個姓孫的夥計租的。”房東一邊行禮，一邊解釋，“當時說是要給商號做庫房，我也就未曾多問。”


    方選立即吩咐王朝和馬漢：“快些去城主府稟明，此人有通敵之嫌，須速速緝拿。”


    二人領命而去。


    隨後方選命令房東迴憶屋內的地形和布置，詳細講述後，由李思惕畫出了建築內部構造圖。


    這是一棟左右共三間的平房，沒有後院，但是前院很大。三間房自東向西分別是臥房、客廳、廚房，屋內除卻必要的設施，並無太多物品。


    看著示意圖，方選心裏稍微有了點底。這房子不大，內部結構也不複雜，行動難度會低很多。


    樓下傳來嘈雜的聲響，湊到門前看了一眼，是軍需處來人了，拉著幾輛板車，車上裝著一個個木桶。


    “先吃飯，吃飽再說。”方選下令。


    眾人下樓，接過木桶打開，是一桶桶稻飯，以及燉白菜和燉茄子。


    方選看了一眼，心裏直搖頭，心道你們喂兔子呢。


    雖說如此夥食在這個年代屬於正常，甚至並不算差，但是今天幹的可是玩兒命的活啊，就吃這個也太不合適了。


    於是走到拉車的夥計麵前，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細細吩咐了一番。


    隨後拿過一個陶碗，正要加入幹飯隊伍，卻被範文懷伸手製止：“且慢。”


    方選揉了揉肚子，從清早到現在水米未進，此時正是饑渴難耐，於是問道：“範先生有何指教。”


    範文懷沒有迴答，笑笑後拉著他走到一邊：“稍等片刻。”


    “看來是有小灶啊。”方選心中暗喜，於是耐著性子等待。


    果然，過不多時，範家鋪子的夥計匆匆趕來，提著一個碩大的食盒，雙手奉上：“這是小姐親手做的，囑咐我快些送來，免得丁先生久等。”


    範文懷接過來，對著方選說道：“今日多虧丁先生相救，為表感謝，小女特地下廚，做了幾個小菜送來。”


    “原來是又想推銷自家閨女。”方選心道，同時鬆了一口，“還好小姑娘隻是做頓飯，不是要以身相許。”


    同時想到今天才招攬了李思惕，這時候正好拉攏一下感情，於是招唿對方一聲，隨後三人一起進了小樓。


    來到樓上，在桌案前坐下，一邊透過窗縫觀察，一邊將食盒打開。


    “好手藝。”李思惕讚歎道。


    方選將餐盤一一取出，果然都是精美小菜。


    香煎五花肉，炙香芹，清燉白菜，醬湯蘿卜，燙茄絲，以及配了香蒜的烤牛肉和一大壺黍酒，最後則是一個陶罐，裝著滿滿的青菜羊肉羹。


    且不說口味如何，光是撲鼻的香味和鮮亮的色澤，就足夠誘人。


    “這小姑娘確實可以啊。”方選腦海裏出現一個古裝廚娘小蘿莉的形象，同時意淫起了養成計劃，“雖說現在未成年，但等個幾年再娶，也不是不可以嘛，又有才又會下廚，那日子不得過起飛嘍！”


    正當他浮想連翩時，樓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