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魚亦芯（二）


    魚亦芯眨了眨眼睛，一滴淚水順著眼角，悄無聲息地滑落到枕頭上，她開口道：


    “我這些年一直都活得很累，很辛苦。”


    她的聲音低啞得仿佛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痛楚。


    她太想將這些年的苦悶傾訴出來了，那些東西憋在自己的心裏，就像是被關進了潮濕陰暗的房間，經年累月之下，早已變得發黴、發臭、糜爛、骯髒，她反感卻又拿它們無可奈何。


    那諸般的煎熬與困頓，就像是魔咒一般，日日夜夜不停地糾纏著她、刺割著她。


    記憶在時間的催化下，變得更加分明而鮮活，於她而言，這跟活在地獄有何差別？


    “我看到我現在的這副身體就惡心！我根本就不想用這樣的身體活一輩子！”


    她的音量猛地提高，但隨即又迅速低落下來，像是一場戛然而止的風暴，剛起了個勢，便又立刻迴歸了沉寂。


    她微微偏過頭，眼神依舊渙散，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苦笑。


    他們這群師兄弟，很早就被研究所做了異獸移植，那些東西......那些惡心的怪物，早就已經成為了他們身體的一部分，根本就無法輕易清除。


    而且，魚亦芯的精神力對異獸能量非常排斥，所以，加諸於她身上的痛楚隻會比別人多出數倍。


    她甚至每時每刻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東西在她體內蔓延，腐蝕著她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神經。


    魚亦芯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後，才緩緩睜開雙眼，她道：


    “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是我卻不敢輕易死......”


    她的聲音低得像縹緲的塵埃：


    “因為，如果我不在了，哥哥一定會很傷心......哥哥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我一個親人了......我都不敢想象，我要是走了，哥哥會有多麼孤單，多麼崩潰......”


    她的話像是一柄尖銳的利刃，狠狠地刺進了霍擎鋒和易辰楷的心裏。


    兩個見慣了修羅戰場、經曆過屍山血海的鐵血老兵，此刻竟也忍不住滿心悲痛、心如刀絞。


    她還是個孩子啊！還是個本應該在學校享受花季般美好生活的孩子啊！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會這樣呢！！


    說到這裏，魚亦芯的目光轉向霍擎鋒和易辰楷，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那笑容淡淡的，卻帶著一種近乎釋然的溫暖：“可是，我現在不擔心了。”


    她的眼神變得柔和了幾分，猶如冬日裏初升的朝陽：


    “因為，我發現，哥哥終於有了自己的朋友們，除了師兄弟們以外，在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有其他的人，也在關心著哥哥的生活，也能帶給哥哥溫暖。”


    她的雙眼漸漸盈滿了淚光，滿含著真誠，她說道：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給了他一個正常人的生活和情感。”


    她的聲音不禁哽咽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燦爛：


    “哪怕沒有我，我相信，哥哥以後也應該不會再孤單了，對吧？”


    她的目光裏滿是期待，直直地看向霍擎鋒和易辰楷，那種殷切的神情，讓兩個鐵血大佬硬漢般的心轟然崩塌。


    霍擎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麵色複雜，艱難地緩緩點了點頭。


    易辰楷深吸了一口氣，將眼眶中的熱意硬生生壓了下去，他沙啞著聲音說道：


    “我們會陪著小星星，不過，我想，小星星會更希望你能一起陪著他，你說呢？”


    魚亦芯愣了一下，淚水再次順著眼角滑落，她張了張嘴，嘴角勉強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而後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種無比堅定的溫柔：


    “不行了，這一次不行了......用我的心髒，去換哥哥的一條生命，以後......也算是變相地跟哥哥永遠在一起了吧......”


    她停了停，視線再次投向窗外那片陰沉的天空，帶著些許憧憬的味道：


    “以後，我會永永遠遠地陪著哥哥，一起去體驗這個世界呢。”


    霍擎鋒的表情僵了一瞬，拳頭不自覺地握緊，發出「咯吱」聲響。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壓低到帶著幾分沙啞：


    “可是，你知道的，移植心髒的風險性很高，醫生也說了，這麼倉促的情況下，最後的成功率很可能都不到50%。”


    “而且，身體和心髒的排異反應，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哪怕最後真的移植成功了，小星星也有很大的概率挺不過來，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邊魚亦芯卻輕輕地搖了搖頭，雙眼彎出一個溫暖的笑容，帶著某種無法動搖的力量：


    “不怕，如果連嚐試都不敢嚐試，那就連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哪怕隻有1%的可能，我也想要做100%的努力！”


    她這短短的十多年生命裏，大部分時間都在經曆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和折磨。


    現實早就教會了她，隻有抓住一切機會，才能有可能搏出那一成的勝算。


    因此，魚亦芯一點都不會為此糾結。


    哥哥的生命更重要，那試一試又何嚐不可呢！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他們此刻無所作為之下必將麵臨的死局。


    他們當下已經身處於深淵之穀了，以後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通往天堂的階梯！


    所以，早死晚死又有什麼關係呢？搏一搏，說不定能搏出一條活路呢！


    看到魚亦芯如此堅決的態度，霍擎鋒和易辰楷二人也知道大概事已至此了。


    兩人沉默地轉過頭，不讓魚亦芯看到他們眼中婆娑的濕意。


    醫生見時候差不多了，這三人之間的談話也基本上來到了尾聲，他便跟三人禮貌地打斷了一下，接著就飛快地推著病床向手術室走去。


    咕隆、咕隆......


    病床滑動的聲音，響徹空曠的走廊，像是生命的倒計時，在奏響最終的絕唱。


    生與死，死與生，以死搏生，抑或，以死同死？


    霍擎鋒和易辰楷站在原地，目送著病床漸行漸遠。


    手術室的大門「啪」地一聲關上，將一切視線徹底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