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海正在吞噬第十二個月亮。


    林小七望著天穹裂口中垂落的青銅鎖鏈，那些刻滿符文的金屬正將最後半輪殘月拖向海平麵。浪濤在礁石上撞出藍紫色的磷火，照亮了他懷中少女脖頸處蔓延的青銅色血管——像一株正在吸食生命的寄生藤。


    &#34；哥...冷...&#34；小漁的睫毛上凝結著冰晶，那些血管隨著她的顫抖泛起漣漪，仿佛皮膚下藏著無數遊動的黑蛇。


    少年將妹妹往懷裏緊了緊，破舊的帆布鞋碾過沙灘上某種巨型生物的肋骨化石。三百年前噬界者降臨留下的遺跡像荊棘般刺出海麵，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剪影。他數著那些隨潮汐浮現的熒光數字：7、12、19——這是楊凡教他辨認噬界侵蝕程度的標記，當小漁頸側浮現&#34；23&#34；時，她的瞳孔就會徹底化作青銅。


    &#34；我們會趕上酒館的。&#34；他對著小漁耳邊低語，手指無意識摩挲自己後頸凸起的銀鱗。那枚逆鱗狀的印記正在發燙，如同有活物在皮膚下遊走。


    遠處傳來神經束撕裂空氣的尖嘯。


    漂浮在浪尖上的建築群像一堆錯亂的積木。鏽蝕的蒸汽管道纏繞著鯨魚骨架，霓虹燈牌&#34；忘川酒館&#34；在布滿藤壺的桅桿上明明滅滅。最令人膽寒的是屋簷下垂掛的青銅燈，燈焰裏掙紮的人形不斷撞擊琉璃罩，在玻璃內側留下血指印。


    林小七涉過齊腰深的海水時，看見某個燈罩裏囚禁著穿白大褂的男人。那人瘋狂拍打燈壁，口型分明在喊&#34；楊凡騙了我們&#34；，下一秒就被暴漲的燈焰吞噬成灰燼。


    &#34；典當記憶換三滴藥！&#34；他對著酒館雕花木門大喊，聲波驚起棲息在屋簷的骨鳥。那些由神經束編織而成的生物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叫聲，振翅時灑落熒藍粉塵。


    門軸發出朽木斷裂的呻吟。


    酒館內部像是某種生物的腔體。牆壁覆蓋著搏動的肉膜，珊瑚吧臺流淌著蜜色黏液，纏繞在梁柱間的金色神經束正將一團發光記憶體塞進酒壇。林小七的銀鱗突然刺痛——他認出那些神經束末端連接的，分明是浸泡在琥珀色液體中的人類大腦。


    &#34；我要能阻斷噬界侵蝕的藥。&#34；少年將小漁平放在吧臺，掀開她後頸的繃帶。青銅色血管已經蔓延到耳後，皮膚下凸起的脈絡組成數字&#34；22&#34；。


    酒館主人鈴星從肉膜中緩緩析出。她的銀發像活物般漂浮，發梢連接著所有神經束，眼瞳則是兩盞縮微的青銅燈。&#34；靈魂置換手術？&#34；她指尖拂過小漁跳動的太陽穴，&#34；你妹妹的意識正在被青銅燈裏的存在覆蓋。&#34；


    神經束突然刺入小漁眉心，少女的慘叫聲中，吧臺上方的肉膜顯現出駭人影像：無數青銅鎖鏈從虛空中垂下，正將某個發光體拖入小漁的識海。林小七拔出腰間魚骨刀斬向神經束，刀刃卻被黏液黏在半空。


    &#34；或者...&#34；鈴星的銀發纏住少年滲血的繃帶，&#34；用你後頸的銀鱗來換？&#34；


    劇痛從脊椎竄上顱頂。林小七感覺銀鱗在皮下蠕動，仿佛有龍爪要從血肉中破出。他想起七歲那年的暴雨夜，楊凡將他按在祭壇上，染血的銀鱗刺入脊椎時帶來的冰冷觸感。老學者癲狂的笑聲至今仍在夢中迴響：&#34；這是通向永生的鑰匙......&#34；


    &#34；我典當&#39；未知之物&#39；。&#34；少年扯開衣領，銀鱗在昏暗酒館裏泛起幽藍光芒。


    所有神經束突然繃直。鈴星瞳孔中的燈焰暴漲，吧臺後方陳列的數千酒壇同時震動，某種遠古語言般的共鳴在腔室內迴蕩。林小七聞到海藻燃燒的焦糊味，發現那些酒液表麵都漂浮著人形陰影。


    &#34；地窖第三層，四千八百號燈位。&#34；鈴星的聲音帶著金屬震顫，神經束卷起少年撞向牆壁。肉膜吞沒他們的瞬間，林小七聽見小漁在身後呢喃：&#34；哥哥...不要看......&#34；


    黑暗中有三千盞青銅燈漸次亮起。


    林小七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中，銀鱗的藍光像螢火蟲環繞周身。那些燈盞固定在某種巨型生物的肋骨間，每簇燈焰裏都禁錮著人形光影。最近那盞燈裏是個穿紅旗袍的女人，她的手指在琉璃罩上劃出字跡：


    【阿寶，自願獻祭於永夜海】


    當銀鱗的藍光掃過燈罩時，女人突然轉頭。林小七的血液瞬間凝固——她的瞳孔正在融化成青銅液體，燃燒的裙擺間有黑色鯨影遊動。


    &#34；這是噬界者降臨前的影像。&#34；鈴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少年抬頭看見酒館主人倒懸在穹頂，銀發如蛛網連接著所有燈盞，&#34；青銅燈在吞噬星月的同時，也會記錄被吞噬者的記憶。&#34；


    神經束突然拽著他衝向某盞燈。燈焰中是被鐵鏈束縛的冰璃，她的龍角折斷，腹部有道可怖的傷口。當林小七的銀鱗觸到燈罩時，冰璃的幻影突然睜眼，龍吟震得海水沸騰。


    &#34；楊凡的情魄殘片？&#34；幻影的利爪穿透燈罩，&#34；他竟敢用龍族逆鱗做容器......&#34；


    真實的龍爪從虛空中探出。林小七被按在生物肋骨上，冰璃的霧狀身軀從燈焰中掙脫，銀藍鱗片不斷剝落又重組。他看見對方腹部傷口裏蜷縮著龍胎形狀的光團，那東西發出的悲鳴竟與自己後頸的銀鱗共振。


    &#34；把情魄還給我！&#34；冰璃的利爪刺入銀鱗。劇痛中，林小七的視網膜上炸開記憶殘片：


    暴雨中的青銅巨樹，楊凡抱著龍胎跪在樹根處；手術臺上掙紮的嬰兒，後頸被植入銀鱗時發出的啼哭；最後是阿寶走向燈焰的背影，她燃燒的發絲間浮現出小漁的臉......


    &#34；住手！&#34；


    酒壇炸裂聲驚醒幻象。鈴星的神經束絞住冰璃咽喉，酒液在深海凝結成鎖鏈。林小七咳著血沫墜落，手中突然多出個玉瓶——是鈴星趁機塞來的黃泉釀。


    小漁的咳嗽聲從上方傳來。少年掙紮著遊向聲源，看見妹妹正漂浮在某個燈陣中央。她的血管已經完全青銅化，皮膚下遊動的黑影聚合成逆戟鯨形態。


    &#34；喝下去！&#34；他將黃泉釀灌入小漁口中。酒液接觸唇瓣的瞬間，所有燈盞同時熄滅。


    黑暗中有星火綻放。


    林小七發現自己站在永夜海的浪尖上，腳下是無數凝固的文明剪影：蒸汽朋克風格的齒輪城市沉在海底，賽博格義肢與古劍殘骸纏繞著發光水母。遠處有星火巨樹刺破天穹，根係間懸掛著琥珀色的龍卵。


    &#34；這是噬界者降臨前的世界。&#34；鈴星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酒館主人的銀發與神經束融入夜色，化作連接天地的琴弦，&#34；楊凡在這裏修改了天道法則。&#34；


    幻象突然扭曲。林小七看見年輕二十歲的楊凡站在巨樹下，懷裏抱著冰璃潰散的龍胎。老學者此刻竟生著龍角，指尖流淌的銀血在樹幹刻寫符文：&#34；以龍族逆鱗為舟，承載人類殘魄渡過永夜......&#34；


    劇痛從後頸傳來。少年跪倒在浪尖上，銀鱗自動剝離皮膚，露出下方跳動的光斑——那分明是微縮的星火巨樹。當他伸手觸碰時，整個永夜海開始沸騰。


    &#34；原來你就是最後的龍胎容器。&#34；冰璃的霧影在巨樹頂端顯現。她的傷口不斷滴落銀血，每一滴都在海麵燃起幽藍火焰，&#34；楊凡當年剖開我的子宮，用未孵化的龍胎延續你的生命......&#34；


    雷鳴般的龍吟震碎幻象。林小七抱著昏迷的小漁墜迴現實，發現酒館正在解體。冰璃的真身從深海升起，龍爪撕開肉膜屋頂，暴露出外界正在崩塌的星空。鈴星的神經束在狂亂中舞動，卷起酒壇砸向龍首：


    &#34；滾迴你的時間線去！&#34；


    混戰中有玉瓶碎片劃過少年手腕。他的血滴在小漁眉心，竟讓那些青銅血管開始消退。但當他看向妹妹恢複清明的瞳孔時，心髒幾乎停跳——她的虹膜深處，有盞微型青銅燈正在旋轉。


    &#34；哥...&#34；小漁按住自己跳動的太陽穴，&#34；我聽見阿寶在說話......&#34；


    海浪的咆哮吞沒了後半句話。林小七抬頭看見最後半輪月亮被青銅鎖鏈扯碎，星火如淚滴墜向海麵。在某個燃燒的瞬間，他清晰看見冰璃腹部的龍胎光團，那東西的形狀與自己後頸的銀鱗完美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