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果凍\"完全爬出井口時，我才看清它有多大——足有兩米高，渾身長滿不斷蠕動的根須，每根須尖都有個吸盤狀的口器。它沒有眼睛，但我覺得它在\"看\"我們，用某種超出視覺的方式。
\"餓...\"它又發出那種濕漉漉的聲音，\"靈力...鮮美...\"
白芷擋在我前麵，銀白色的毛發根根豎起：\"歡喜，帶芳芳走。\"
\"不行！\"我抓住她的手腕——觸感冰涼，覆蓋著細密的絨毛，\"我們一起...\"
話沒說完，參精突然彈射出一根觸須，快得像出膛的子彈。白芷猛地推開我，自己卻被纏住了腳踝。觸須上的口器立刻咬住她的小腿，發出令人牙酸的吮吸聲。
白芷發出一聲痛唿，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青黛和紫蘇同時撲上去，一個用爪撕扯觸須，一個低頭用剛長出的鹿角去頂參精主體。玄參則繞到側麵，尾巴像鞭子一樣抽向那團黏液。
參精被激怒了。它身體表麵突然鼓起無數尖刺，像隻發怒的河豚。青黛的爪子剛碰到它就被黏住，紫蘇的角則被突然硬化表麵反彈迴來，差點折斷。
\"鹽！\"招財尖叫，\"快用鹽！\"
芳芳已經衝進廚房。我抄起地上的鐵鍬朝參精拍去，鐵鍬卻直接陷進了它的身體，像打進一團膠水。參精分裂出一部分包裹住鐵鍬，幾秒鍾後吐出來的隻剩一堆鏽渣。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我後退幾步，後背抵上圍牆。
\"千年參精。\"招財不知何時爬上了我的肩膀，爪子深深摳進我肉裏，\"靠吞噬靈力進化，金屬、木頭、石頭...什麼都吃。\"
白芷還在掙紮，但動作越來越無力。她的左腿已經變成了半透明，像被抽幹了顏色的水彩畫。我紅了眼，抓起牆邊的鐵耙再次衝上去。
這次我瞄準了纏住白芷的那根觸須。鐵耙齒深深紮進黏液組織，參精發出高頻尖叫，像指甲刮黑板的聲音放大十倍。我強忍耳鳴，用全身重量壓住鐵耙往下撕扯。
觸須終於斷裂，噴出一股黃綠色膿液。濺到我手背上立刻燒出幾個紅點，火辣辣的疼。白芷跌倒在地，小腿上多了圈可怕的淤青，像是被巨蟒勒過。
\"歡喜...小心！\"她虛弱地警告。
我抬頭，看見參精膨脹得更大了，表麵浮現出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又很快被黏液吞沒。那些都是被它吞噬的靈魂，我突然意識到，包括馬全的爺爺。
\"芳芳呢？\"我焦急地環顧四周。
廚房門猛地打開，芳芳衝出來，手裏端著個臉盆。她雙眼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長發無風自動，整個人像被一層薄霧籠罩。
\"讓開！\"她聲音變了調，帶著奇異的迴聲。
我們本能地散開。芳芳將臉盆裏的東西潑向參精——不是普通食鹽，而是閃著微光的藍色晶體。鹽粒接觸參精表麵的瞬間，爆發出油炸般的劈啪聲。
參精劇烈抽搐，被鹽粒擊中的部位冒出惡臭白煙。它發出非人的嚎叫，暫時縮迴了所有觸須，像隻受傷的章魚蜷縮成一團。
\"海靈鹽！\"招財從我肩上跳下去，繞著芳芳轉圈，\"你從哪弄來的？\"
\"一直放在...廚房...\"芳芳喘著氣，眼中的銀光漸漸褪去，\"奶奶給的...說能辟邪...\"
白芷掙紮著坐起來：\"不夠...隻能暫時傷它...\"
果然，參精已經開始恢複，被鹽灼傷的部位慢慢長出新的組織。更可怕的是，它似乎從疼痛中學會了什麼，體表開始分泌一層黏液，像防護罩一樣擋住了大部分鹽粒。
\"跑...\"白芷推我，\"趁現在...\"
\"不！\"我彎腰想抱起她，卻發現自己的手臂變得半透明，能直接看到骨頭，\"這...怎麼迴事？\"
招財跳上圍牆：\"妖化和參精毒素反應了！你的身體在物質和靈體間不穩定！\"
參精似乎感知到了我的異常，突然興奮起來，蠕動著朝我移動。它表麵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貪婪地盯著我半透明的手臂。
\"特殊...美味...\"它含糊不清地說。
青黛和紫蘇再次擋在我前麵，但明顯力不從心。玄參的尾巴斷了一截，銀白色的毛發沾滿黏液。情況危急，我卻突然注意到一件怪事——旺福不見了。
一聲嘹亮的犬吠迴答了這個問題。旺福不知從哪竄出來，嘴裏叼著個燃燒的油瓶，直衝向參精。我認出那是我們冬天用來暖手的煤油瓶，不知被誰點著了。
\"旺福！不！\"我大喊。
太遲了。參精伸出觸須去抓狗，旺福靈巧地閃避，將油瓶甩向參精主體。火焰接觸黏液的瞬間，參精整個變成了火球，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
我們被熱浪逼退好幾步。旺福跑迴我腳邊，尾巴搖得像螺旋槳，似乎對自己的戰果很滿意。但高興沒持續多久——燃燒的參精突然分裂成十幾個小火球，每個都長出了觸須，像一群發狂的火蛇朝我們撲來。
\"它不怕火！\"招財炸毛，\"它在利用火！\"
一個火球直奔芳芳而去。我衝過去想拉開她，卻被另一個火球攔住去路。千鈞一發之際，圍牆上的爬山虎突然瘋長，織成一張綠網擋住了火球。
我迴頭，看見芳芳雙手按在地上，眼中的銀光比之前更盛。她周圍的草木都在以違反常理的速度生長，像忠誠的士兵聽從女王號令。
\"歡喜哥...我控製不了太久...\"她咬牙說，汗如雨下。
參精顯然沒料到會遇到這種抵抗。它收迴所有火球，重新聚集成一個大火球，然後...開始下雨了。
不是自然降雨。參精不知用什麼方法抽幹了空氣中的水分，在我們頭頂形成一小片雨雲。火很快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散發腐臭的黑煙。
\"它在學習...\"白芷艱難地站起來，\"適應我們的攻擊...\"
招財突然從我腳邊躥到院子中央，人立而起。這個平時懶到連老鼠都不抓的肥貓，此刻像隻小獅子般威風凜凜。它前爪做出個奇怪的手勢，像是某種古老的法印。
\"夠了。\"招財的聲音變得低沉威嚴，\"三百年來，你是第一個逼我現形的。\"
它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從體內透出的金色光芒。光越來越強，招財的輪廓隨之變化、拉長...最後站在原地的不是貓，而是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穿著古怪的紅色長袍，頭頂豎著兩隻貓耳。
\"山...山神？\"芳芳結結巴巴地問。
\"守護靈。\"小男孩版的招財糾正道，聲音還是帶著貓叫般的顫音，\"這片土地的看門人。\"
參精明顯動搖了，它後退幾步，觸須不安地擺動。招財——現在該叫他什麼？——抬起小手，在空中畫了個發光的符號。
\"以此山之名，命你現出本源！\"
符號飛向參精，像烙鐵一樣印在它表麵。參精發出痛苦的尖嘯，黏液外殼開始剝落，露出裏麵一團更小的、人參形狀的黑色核心。
\"那就是它的真身！\"白芷喊道，\"毀了它！\"
我抄起芳芳掉在地上的鹽盆衝上去，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又變成了半透明狀態，這次連盆都拿不穩了。參精抓住這個機會，一根觸須毒蛇般刺向我的胸口。
白芷比它更快。她完全現出夫諸真身，一頭漂亮的銀白色母鹿躍起擋在我麵前。觸須貫穿了她的肩膀，鮮血濺在我臉上，溫熱腥甜。
\"白芷！\"我接住她倒下的身體，觸須還插在她肩膀裏，像條惡毒的寄生蟲。
招財——那個小男孩——發出一聲怒吼，雙手合十再猛地分開。一道金光劈向參精暴露的核心，將它擊退好幾米。參精吃痛，收迴觸須，白芷的血像噴泉一樣湧出。
我手忙腳亂地按住傷口，血卻從指縫不斷滲出。白芷在我懷裏變迴人形，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失去血色。
\"傻瓜...\"她虛弱地說，\"為什麼要...救我...\"
\"閉嘴！\"我扯下t恤想包紮傷口，布料卻直接穿過了她變得半透明的身體，\"不...不要這樣...\"
\"歡喜哥！\"芳芳突然大喊，\"它又來了！\"
參精雖然受了重創，但顯然不打算放棄。它蠕動著再次逼近，這次學乖了，用黏液護住暴露的核心。招財的金光雖然能擊退它，卻無法造成致命傷害。
青黛、紫蘇和玄參圍在我們周圍，但都傷痕累累。芳芳的靈力似乎耗盡了，眼中的銀光時隱時現。旺福對著參精狂吠，卻不敢再靠近。
就在這絕望時刻，院門突然被撞開。馬全帶著那群獵妖師衝了進來，手裏舉著火把和各式武器。
\"果然在這裏！\"馬全大喊，\"我就說羅盤沒...等等，那是什麼鬼東西？\"
他們終於看到了參精。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直接吐了，老頭則顫抖著舉起改裝噴霧器，噴出一股黃色液體。
液體落在參精身上，發出腐蝕般的嘶嘶聲。參精痛苦地翻滾，但很快適應，開始吸收那些液體為己所用。
\"別用靈力武器！\"招財大喊，\"它在吸收靈力！\"
馬全這才注意到院子裏還有個發光的貓耳男孩，臉色頓時變得精彩：\"你又是...\"
\"沒時間解釋了！\"我抱著白芷大喊，\"攻擊它的核心！那個黑色人參狀的東西！\"
馬全不愧是獵妖世家出身，立刻明白了狀況。他從懷裏掏出個銅鈴，開始有節奏地搖晃。鈴聲讓參精動作變得遲緩，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束縛。
\"斬妖劍！\"馬全對同伴喊，\"給我爭取十秒鍾！\"
獵妖師們一擁而上，用各種奇怪武器牽製參精。馬全則退到一旁，將斬妖劍豎在麵前，開始快速念咒。劍身漸漸泛起刺眼的紅光，像燒紅的烙鐵。
參精似乎感知到了威脅，瘋狂掙紮著想突破包圍。一個獵妖師被觸須掃中，飛出好幾米遠。防線即將崩潰時，芳芳突然站起來，雙手伸向天空。
\"幫幫我們...\"她對著夜空呢喃，\"山中的朋友們...\"
起初什麼都沒發生。然後，一陣微風拂過，帶來樹葉的沙沙聲。風越來越大，院牆外傳來密集的奔跑聲——是動物，很多動物。
野兔、狐貍、山雞...甚至還有幾頭野豬，像被催眠般衝進院子，不顧一切地撲向參精。參精被這突如其來的獸群弄得措手不及，觸須忙亂地拍打撕咬。
\"現在！\"馬全大喊一聲，斬妖劍的紅光達到頂點。
他衝向參精，劍尖直指那團暴露在外的黑色核心。參精發出最後的絕望尖叫，所有觸須同時射向馬全...
招財突然跳起來，在空中變成一道金色屏障，擋住了大部分觸須。馬全的劍毫無阻礙地刺入核心，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戳破了裝滿水的氣球。
參精僵住了。一道裂縫從核心處蔓延開來，很快遍布全身。它開始崩潰，像融化的蠟像一樣癱軟下去，最後化為一灘散發惡臭的黑水，滲入地下消失不見。
寂靜。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戰鬥真的結束了。馬全的劍還保持著刺出的姿勢，他本人則盯著招財——小男孩又變迴了肥貓的樣子，疲憊地舔著爪子。
\"誰能...解釋一下...\"馬全喘著氣問。
我沒理他，低頭查看白芷的情況。她的唿吸越來越弱，身體透明得像層紗，我能直接看到地麵。
\"不...不要...\"我徒勞地試圖捂住她肩膀的傷口，血卻不斷從指縫滲出，\"堅持住...\"
白芷虛弱地抬起手，撫上我的臉。她的指尖冰涼，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契約...結束了...\"她輕聲說，\"你自由了...\"
\"閉嘴！\"我聲音發抖，\"你還沒幫我賺夠錢呢...不是說好要振興農家樂嗎...\"
白芷微笑，眼角滲出晶瑩的淚珠——真的是晶瑩的，像融化的水晶。她的身體開始發光，和招財之前的情況類似，但顏色是柔和的銀白色。
\"歡喜...\"她最後說，\"謝謝你...讓我嚐到了...人類的溫暖...\"
光越來越強，白芷的身體開始分解成無數光點，像一群微型螢火蟲四散飛舞。我徒勞地想要抓住它們，光點卻從指縫溜走，升向夜空。
\"不...不！迴來！\"我對著空氣大喊，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光點在空中盤旋片刻，突然全部飛向那口古井，消失在水麵下。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井邊，隻看到平靜的水麵映著月光，深不見底。
\"她...死了嗎？\"芳芳小聲問。
招財跳上井沿：\"不完全是。夫諸是山精，隻要本體還在，就不會真正死亡。\"
\"本體？\"
\"她的角。\"招財用爪子指了指井水，\"在水底休眠。如果有足夠的靈氣滋養，也許幾百年後能重新化形。\"
幾百年。這個詞像塊冰砸在我心上。我連明天都不敢保證，遑論幾個世紀？
馬全走過來，表情複雜：\"歡喜，我...\"
\"滾。\"我沒看他，\"全都滾。\"
出乎意料的是，馬全真的帶著他的人默默離開了，隻留下一地狼藉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芳芳想留下來陪我，我搖搖頭，她隻好抱著招財和旺福迴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