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什麼時候又落了下來？零零碎碎的搭在窗簷，三三兩兩地，在窗臺上堆成細小的雪山。
許長卿想推開窗吹吹冬日的夜風，給自己有些紛亂的大腦降降溫，這些日子的事太多，讓人心思疲憊。
愛情是一種給自己設限的東西，許長卿很早就知道了這個道理，你愛的事物越多了，需要你去顧慮的事物就愈多了。
大夏盛會上天馬群事件的後續和總結，大夏女帝薑嬈方麵的慰問和致謝，關於東荒亂古地帶邪修門派的複辟，隔壁嵐雲宗出現的內亂，混亂之城最新的戰事……需要許長卿去處理的工作多而繁瑣，很多事情並不是看表麵就能解決的，沒有長久的經驗和高效的頭腦，隨便一件小事都足夠青山宗開好幾次長老大會來商議。
很幸運，許長卿在這九世輪迴中幾乎遇見了所有可能發生的事，即使有些事件的發生比較意外，但九世的經驗下來，總有那麼幾件相似的處理方法，現在能讓許長卿真正動腦子去思考解決的事情，還真不多，即使再怎麼繁忙複雜，許長卿也勉強能處理的過來。
但世上總有新鮮事，尤其是這個荒誕的現實。
獨孤淨天今天把‘夢境是真的’這件事捅出去的後果還是太大了，此時此刻估計還有幾個常年不露麵的女主正在往青山宗這邊趕，等那幾位迴了青山宗，自己就又得被人詢問了，性子激烈的，說不定還會像紫兒剛剛在飯桌上質問他。
室內真暖和，花嫁嫁剛剛跑過來問自己要不要吃水果，許長卿拒絕了，他工作的時候很少吃東西，或者說他壓根沒有吃三餐之外的習慣。
許長卿記得在某幾個模擬記憶裏，他確實是過得還不錯，還被寵出了壞習慣，沉溺情愛無心修習天天勾欄跑馬什麼的，但可惜越是美好的經曆，結局痛起來就是越痛不欲生。
他還有些不習慣花嫁嫁的愛和親昵，許長卿確實是過慣了清冷日子的人，九世的輪迴，他確實沒享過幾次幸福快樂，其實到了最後幾個人生的時候，許長卿自己都能察覺到自己的不對了，他確實是對那種幸福快樂有了懼怕的情緒，似乎一眼就能看穿那些幸福快樂背後本質的悲傷。
和花嫁嫁的三次愛情都沒能收獲好的結果，這一次在現實中相認了，又會是怎麼樣的結局呢？
許長卿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即使他願意邁出這一步，說不得在現實又會落成悲慘的結局。
想事情想得有些入迷，紫兒是什麼時候坐在自己身前的？許長卿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青絲飄飄的漂亮姑娘，疑惑她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掌事府內。
許長卿對紫兒的觀感不差，小姑娘純粹又聰明，剛出生不久便入了青山宗後擺脫魔女血海二命，小姑娘能夠敏銳在現實生活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舒適點，雖說玩心重了點，但天賦也都還不差。
能夠正視自己的人生，願意熱情的去麵對未來的生活，隻要滿足這幾點，便能在許長卿這裏領到一個不錯的分數。
至於漂亮與否，實力強大與否，對自己的態度好與壞，在許長卿這裏其實加分不多，經曆九世輪迴的青山宗許長卿，早已看山還是山了。
九世經曆後隱隱有成佛趨勢的許長卿在這裏看山是山，可年輕漂亮的紫兒小姐可沒那麼多感慨和想法。
她腦子裏亂糟糟的，連著平日裏保養極好的秀發此刻都有些不加修飾的散漫披在背後，澄澈的眸子盯著眼前看起來在發呆的男人，紫兒開口問道：“你還愛我嗎？”
“問這些有什麼意義呢？”許長卿收迴有些空洞的眼神，看向麵前的紫兒，紫兒還穿著晚飯時那條修身的裙子，臀線和腰線的弧度驚人美豔，隻是相比與晚飯時的攻擊性，紫兒此時的眼神倒是有些迷茫軟弱。
“我想知道你還愛不愛我，你直接迴答我就行。”紫兒不想跟許長卿打謎語，她在聰明也聰明不過自家二師兄，她就想知道一點，最關鍵的一點。
“許長卿，七世，你和我糾纏七世，到了這一世你說不愛就不愛了？說視若無睹以常人相待就常人相待了？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你到底還愛不愛我？”
紫兒抱著雙臂坐在椅子上，唿吸微微有些急促了，她被那些記憶攪亂的心煩，總是能想起他那雙凝望著自己的眼睛。
紫兒不想虧欠誰，也沒有虧欠誰，但是對著那雙眼睛，她總是能感覺到好難過好難過……
“不愛了。”許長卿垂下眼眸，“你若隻是想知道這些，那這便是我的答案，出去吧。”
“我不信。”
許長卿樂了，合著你壓根沒想過要聽從我的意見，那你還來問我幹嘛？
他剛想開口笑這姑娘幾句，卻被一道人影籠罩了眉眼間。
紫兒抓住了他的椅子，將他壓在了靠背上，女人那張秀麗美豔的臉湊得好近，那秀麗柔滑的長發落在了許長卿的肩頭，清淡的處子香一下子輕輕的傳到了他的鼻間。
“你要幹嘛？”許長卿不怕她。
紫兒細細瞧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褐色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你和我經曆過七世。”
“嗯。”
“第一世，你追我，追了你的紫兒妹妹，你覺得自己愛得不純粹，放棄了，第二世，你追的是紫兒，可卻沒等到在一起的那天，第三世，你想試試不同的結局，也是為了抱負我第二世沒能盡早愛上你，你在我麵前自盡了。”
紫兒看著他的眼睛，說話時，柔軟香甜的唿吸輕輕打在許長卿的臉上，有些癢。
他確實一瞬間就迴憶起了那三世的記憶，其實和紫兒的七世糾纏，是在他剛剛接觸九世輪迴中進行的，那時的他，還沒摸索出能完美解決正邪之爭和靈氣斷絕兩件大事的方法。
許長卿一直以為隻要把所有阻礙自己和她們相愛的事物解決，就能得到好結局，可他什麼都沒得到。
紫兒左右看著他，想從他的眼眸中看出什麼情緒來，可那雙墨色的眸子古井無波，那張清雋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他越是這樣平淡，紫兒心裏越是滴血。
近乎是咬著牙的，紫兒顫抖著，“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七世最後跟我說了什麼，你講給我聽好不好。”
“我不想講。”許長卿微微側開了眼睛，可卻又迅速被紫兒捧著臉轉向她那邊。
“紫兒，你逾矩了！”許長卿義正言辭，敢對你師兄來硬的？你小姑娘長得再好看，也不能這樣施暴啊！年瑜兮花嫁嫁她們也很好看好不好！我也能看她的！
“許長卿！”紫兒的眼淚幾乎就要掉下來了，她幾乎是央求著，看著眼前的男人，“你給我講一講，你當初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好不好，好不好……”
許長卿和她沉默的對視，最後還是拗不過這女人，歎了口氣，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過往的記憶浮現在眼前，輕輕開口道：“對不起，不能再愛你了，我沒時間了，就愛你到這了。”
紫兒的眼淚落了下來，是他了，眼前的許長卿，就是那個說沒時間愛她的那個許長卿了，一點也沒錯了。
“那現在有時間了，你還愛我嗎？”紫兒又問。
許長卿搖了搖頭，“紫兒，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絕對的，我愛不愛你又怎麼樣呢，我們不是已經嚐試過很多遍了嗎？”
“你隻需要告訴我，你愛不愛我，就夠了。”
這妮子怎麼就這麼執著啊……許長卿閉上眼睛，不說話。
見他不願看自己的樣子，知道他心扉實在難開，紫兒沉默下來，換了一個問題，
“那好，許長卿，你迴答我，你究竟還想不想和我，和我們有一個好結局？”
許長卿的手指輕微動了動，一下子迴答不上來，他還有沒有對未來抱有過希望呢？他還有沒有期待過不一樣的結局呢？他為什麼沒有在這一世的開頭就直接自盡，結束這十世的一切呢？
這一世，他為什麼還要留在青山宗上？
許長卿的嘴唇輕輕動了動，說出了那個字。
許長卿沒看見眼前的姑娘一下子破涕為笑笑顏如花的模樣，但他能感覺到一具柔軟的身軀一點點軟倒在他的身上，嬌柔的觸感從身上傳來，許長卿剛想要讓紫兒離開，如果等下別人進來，他怎麼說得清楚。
可他一睜開眼睛就愣住了，紫兒在他懷裏好開心好開心的笑著，她摟著許長卿的脖子，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
她又變迴了那個自信漂亮的紫兒，她想點點許長卿的鼻子說兩句‘瞧，被我捉住了吧，還說你不是傲嬌’的話，但是她太開心了，隻能下意識把臉貼到許長卿臉畔，輕輕嗅著男人身上熟悉又遙遠的味道，仿佛要醉倒了一樣，以至於氣沒順，輕輕咳了起來。
許長卿有些無奈，自己竟然不小心被小姑娘忽悠了，連忙拍了拍姑娘的背，讓她趕緊下去，
紫兒的臉上也確實染上了喝醉般的酡紅，她抹幹淨眼淚，摟住許長卿許長卿的手不肯鬆開，“許長卿，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開心嗎？”
“不知道，我隻知道你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叫人了？”
“許長卿，你今年不超過三十歲，你知道如果餘生我們都相愛，我們能愛多久嗎？”
紫兒跟他鼻子貼著鼻子，細聲細氣的，豎起一根手指，“如果我們現在就在一起，我們可以相愛三百年，我們至少能相愛三百年，比我們那七輩子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都長，之前我們錯過的，我們全部補迴來好不好？”
“……你算數挺好的，就是腦子不太好。”
紫兒完全沒管他在說什麼，她拉著許長卿站起來，推開了窗戶，那寒風吹進來，女人站在窗前，長發飄飄。
她看著許長卿，輕輕偏頭，頭發落下來，聲音清脆堅定。
“從現在開始，我們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