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車廂很大，放得下一張不小的四角桌。


    桌子下鋪著毛茸茸的裘皮，桌子上擺放著通紅的小炭爐。


    小炭爐上是酒壺，酒壺中向外飄逸著醇厚的酒香


    外麵冰天雪地寒風凜冽，車廂內溫暖如春，酒香四溢。


    老人滿頭華發，麵容和善儒雅。


    他倒了杯熱氣騰騰的黃酒，放到李長生身前的桌麵，笑著說道：


    “趕車的小宋不喜歡喝這沒勁兒的酒，我正愁沒人一起品嚐，恰好就遇到了小兄弟，當真是緣分啊！”


    李長生上車前，見到趕車的中年漢子身上確實帶著個酒葫蘆。


    他衝著老人微微一笑，“花開的正豔，我不去欣賞。酒溫的正醇，我不去品嚐。如此一來，倒顯得我不解風情了。”


    老人哈哈一笑，“小兄弟倒是個妙人啊！”


    李長生笑著說道：“我家灰貍貓也十分喜歡喝酒，不知老先生可還有酒杯，也給它嚐一嚐這難得的美酒？”


    說話間，灰貍貓從李長生懷中跳了出來，好似沒有重量似得跳到桌上，直接將李長生那杯酒一飲而盡。


    喝完後，它衝著老人點了點酒杯，“老……人家，再來一杯！”


    老人驚訝的看了眼灰貍貓，他本以為灰貍貓隻是靈性十足，沒想到竟是一隻能開口說話的妖。


    轉瞬間，老人就想起身穿單薄青衫於風雪之中踽踽而行的李長生，倒也覺得十分正常。


    正因見到李長生那般自由自在的行走於風雪，他才會特意邀請上馬車共飲煮好的酒。


    念頭起伏間，老人微微一笑，給灰貍貓添了杯酒，“那你可要好好品嚐才行啊！”


    灰貍貓又是一飲而盡，緩緩說道：


    “甜味、酸味、苦味、澀味、鮮味、辛味，六味平衡，很是難得。但平衡也就意味著中庸，沒有很容易讓人記住的特性。”


    “所以，大多數人喝它的時候，並不會有特別的感覺，自然也就不會那麼喜歡。隻有一個人靜坐獨飲時，方才品味出其中的妙處。”


    老人愕然片刻，又是爽朗一笑，“沒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酒中知己，當浮一大白！”


    說話間，老人又給灰貍貓倒了一杯，自己端起酒杯和灰貍貓碰了下，喝盡杯中酒。


    灰貍貓喝完三杯酒，跳下桌子，跳到暖烘烘的裘皮上，低低叫了一聲，趴在那裏瞇了起來。


    李長生很是意外的看了它一眼。


    他沒想到灰貍貓竟然還真的能喝出一點點門道。


    聽到它的叫聲後才明白過來，李長生唇角微微抽搐了下。


    灰貍貓平日裏自稱千杯不醉，以前喝酒也都是抱著酒壺喝。


    它之所以跳下桌不喝酒，自然不是醉了，而是覺得酒不好喝，不想繼續喝了！


    老人看著趴在那裏的灰貍貓，“它這是……醉了？”


    李長生微微點頭，“它不善酒力，喝一點就容易醉。”


    老人歎聲道：“老頭子還想和它一起痛飲幾杯，卻是沒有福氣了！”


    李長生開口說道：“老人家要是不介意，我也可以陪你喝上幾杯。”


    老人臉上露出笑容，“哈哈哈，我倒是忘了小兄弟！來來來，咱們一起喝酒！”


    一老一少重新開始喝酒，就著各自的故事下酒。


    老人本以為李長生年紀輕輕，沒有多少閱曆。


    但從李長生的隻言片語間，就發現是他自己淺薄了。


    於是，老人也不再小覷李長生，開始交談起來。


    老人名叫宋溪，是附近西夜城的人。


    少時學文習武，曾去京城參加書院考試，也曾主政一方，遊走過不少地方，經曆過不少事情，見識過不少大人物。


    如今，他年老體衰，致仕退休後，迴老家頤養天年，順便指點下家鄉後輩。


    今天，他看著天上飄飄揚揚的雪花，頓時來了興致，便乘坐馬車外出訪友。


    他在距離老友還有數裏外的地方就停了下來，而後就讓趕車的小宋趕著馬車返迴。


    乘興而去，興盡而返，不外如是！


    正因如此，他方才遇到李長生。


    不知過了多久，趕車的小宋開口說道：“老爹，已經到家了！”


    宋溪滿臉醉意，拉著李長生不肯鬆手，“李先生，你一定要在我家住幾天，咱們明天再聊！”


    李長生有心拒絕，宋溪卻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拉著他的手腕下了車。


    “小宋，你讓人去準備下客房，李先生要在咱們這裏住幾天。”


    小宋，真名叫宋景，是宋溪的親兒子。


    隻是，父子倆看上去確實不像是親父子。


    不論從長相還是氣質，宋景和宋溪都有著很大的差別。


    宋溪麵皮白淨，身材削瘦，氣質儒雅和善。


    小宋麵容黝黑，身材壯碩，更像個江湖豪客。


    要不是宋溪說，李長生還真不敢相信。


    宋景早就見怪不怪，答應一聲後，喊門房去準備客房。


    李長生隻得答應下來，宋溪這才鬆開他的手，任由宋景扶著走進宋府。


    宋溪很快被送進府中休息，宋景則留下來陪著李長生。


    “李先生勿怪！我爹就是這個樣子！年紀越大越像個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李長生笑了笑，“宋老先生是赤子之心，很是難得！更難得的是有宋兄在，他才能如此行事。”


    宋景苦笑一聲，“李先生就不用這樣說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說完，他很快收斂起臉上笑容，“李先生，我有一事想要請教！”


    李長生看著他，“宋兄有話盡管說就是！”


    宋景沉吟片刻，“敢問李先生可是最近鎮妖關流傳的那位李先生？”


    李長生聞言，啞然失笑，“我說隻是碰巧同名同姓，宋兄你相信嗎？”


    宋景微微搖頭，“一身青衫，灰貍伴身，李先生和流傳中說的一模一樣。”


    李長生笑著說道：“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宋兄你既然已經認定，那我再怎麼說都是枉然！”


    這人難道真不是鎮妖關那個李長生李先生？可是看上去真的一模一樣啊！


    宋景心中疑惑不已，卻也還是十分客氣的請李長生吃了晚飯，又親自帶他去了客房。


    等迴到院落準備修煉時，他就看到了父親宋溪。


    宋景微微錯愕了下，“爹，你怎麼起來了？”


    宋溪挑了挑眉毛，“你爹我隻是喝醉了，不是喝死了！”


    宋景：“……”


    宋溪怒其不爭，“你剛才反駁李先生的勁兒頭呢？怎麼不反駁我的話？”


    宋景愣了下神，“爹，你剛才都聽到了？”


    宋溪怒哼一聲，“不然，你以為我這麼冷的天等你做什麼？”


    宋景連忙問道：“那你覺得他是李先生嗎？”


    宋溪看了眼自家兒子，搖頭歎息道：“他是不是很重要嗎？你隻需要他是個有真本事的客人就好了！其他的何必理會那麼多呢！”


    宋景卻是不依不饒，“爹，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他是李先生，所以才會特意邀請他上馬車？”


    宋溪還未說話，忽然間有少年聲音響起。


    “爹！你忘了爺爺這雙眼睛可是被人稱為慧眼，慧眼識珠不是很正常的嗎？你看爺爺交的朋友，哪一個不是有真本事的？”


    宋景不用迴頭，就知道是兒子宋無念來了。


    他臉色一肅，轉頭看向宋無念，“日讀書，夜練功！既然你來了，就開始練功吧！”


    宋無念轉頭看向宋溪，臉上露出笑容，“爺爺，我剛才說的對嗎？”


    宋溪喜笑顏開，很是滿意的點點頭，“你說的不錯！”


    宋無念眼珠轉動，“那我是不是今晚可以不用練功了？”


    宋溪招了招手，見宋無念跑過來後，直接就是一個爆栗，“整天就知道油嘴滑舌的！”


    “你爺爺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練得不知道多勤快！而且還都是一些尋常招式！你小子現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今天晚上練功內容加倍！小宋，你給我看好他，知道嗎？”


    宋無念看著緩緩遠去的宋溪，又看見搓著手的宋景，頓時生無可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