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界西牛賀洲，有山名曰八百裏獅駝，其峰如怒獅昂首，吞雲吐霧間隱見斷壁殘垣。昔年獅駝國三妖肆虐之處，今已化為鬼蜮，唯有腥風終年不散，卷著枯黃的曼陀羅花瓣掠過殘碑斷碣。那碑上\"獅駝國主\"四字已被妖火灼得模糊，唯有\"金翅大鵬雕\"五字仍透著森冷金光，如餓鬼獠牙嵌於蒼苔之中。


    這一日，蔡佳軒禦空飛行半日，立於一山巔之上，細長竹杖輕叩青石，眼底映著山下廢墟。但見昔日宮殿盡成瓦礫，護城河幹涸見底，河床上白骨縱橫，腰間猶係著褪色的絲帶，顯是凡人遺骨。王嘉馨一襲素裳隨風輕揚，指尖拂過斷牆上斑駁的血痕，忽聞深穀中傳來夜梟似的笑聲，如鋼針刮過琉璃，令人毛骨悚然。


    \"此地煞氣竟比那枉死城更重三分。\"蔡佳軒皺眉，竹杖頂端驟然泛起青光，照見地底深處有縷縷黑氣盤旋，狀若鎖鏈，縛著萬千冤魂。忽有焦黑的紙鳶從空中飄落，箋上猶帶淚痕，字跡卻被妖火灼得隻剩殘片：\"妾本...長安...望君...\"


    王嘉馨俯身拾起紙鳶，袖中寒光劍輕輕震顫，劍穗上九龍暗紋忽明忽暗。她素日通達禪機，此刻卻覺心底泛起莫名悲愴，仿佛這廢墟中的每一粒塵埃都在訴說往生慘劇。正自沉吟間，遠處天際突現烏雲，其形詭異，似鵬鳥展翅，又似巨蟒吞天，所過之處，星辰皆隱，唯有一雙赤瞳在雲隙中時隱時現，恍若兩輪血日。


    \"小心！\"蔡佳軒竹杖橫揮，一道青芒如長虹貫日，將驟然而至的利爪擋在丈外。但見那利爪長達丈餘，尖端勾著血絲，每一道鱗紋都泛著金屬冷光。烏雲轟然散開，金翅大鵬雕現出身形——昔日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之弟，此刻卻似從血池地獄爬出的修羅，金色翎羽沾滿暗褐血汙，雙翅展開足有十裏之長，每一根翎羽末端都垂著骷髏串成的幡旗，隨風撞擊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凡人螻蟻，也敢窺吾禁地？\"大鵬開口，聲如洪鍾，卻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尾音。他俯瞰二人，瞳孔中倒映著蔡佳軒手中竹杖，忽而桀桀怪笑，\"好個膽大包天的小輩，竟以竹山凡器入地仙界！當年那齊天大聖的金箍棒尚不能傷吾，爾等螢火之光也敢與日月爭輝？\"


    王嘉馨按住腰間寒光劍，目光卻落在大鵬足下——那裏蜷縮著一個纖細身影，青衫染血，懷中緊抱一個褪色的布偶，布偶上寫一名字：我乃：夢夢。那叫夢夢的女子約莫雙十年華，鬢發散亂間露出清秀麵容，眉心間一點朱砂痣猶自鮮明，卻掩不住眼底深深的恐懼。她抬眼望向蔡佳軒，眸光中忽現一線生機，卻在觸及大鵬利爪時再度凝固成絕望。


    \"夢夢？\"王嘉馨心中驚喚，忽覺此女眉心朱砂竟與自己前世點在道童子眉心的記號隱約相似。正自怔忪，大鵬利爪已再次劈下，攜著萬鈞之力，竟將整座山峰削去丈許！蔡佳軒竹杖連點，青芒化作層層竹盾，卻聽\"喀喇\"之聲不絕，竹盾竟如薄冰遇火般層層碎裂。


    \"夫君，此獠法力通玄，不可硬敵！\"王嘉馨長劍出鞘，雌雄雙劍共鳴之聲響徹雲霄，竟將周圍妖霧震散三分。她足尖點地，如驚鴻掠水般欺近大鵬，劍勢卻不攻向要害，反而直指其足下女子——她看出，此女正是大鵬執念所在。


    果然，大鵬見狀竟收勢迴護，巨翅如牆般擋在夢夢身前：\"爾等若敢傷她一根寒毛，本座定教西牛賀洲再無活物！\"此言一出，蔡佳軒與王嘉馨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出驚疑——上古大妖竟為一凡人至此？


    夢夢趁此間隙踉蹌後退，懷中布偶掉落，露出裏麵藏著的泛黃書卷。王嘉馨眼尖，瞥見封皮上\"長安孟氏\"四字，心念一動，揮袖卷來書卷。展開時，但見紙頁間夾著幹枯的合歡花，字跡雖已褪色，卻仍透著溫婉情意：


    \"夫君親啟：自君赴西域，妾已三載未見鴻影。昨宵忽夢君著戎裝歸來，卻不言不語，唯以血手撫妾眉心。醒時但見枕畔朱砂盡染，知君必有劫難。妾雖女流，亦知家國大義，唯望君早日凱旋，莫負...莫負當年碧玉階前...


    字跡至此戛然而止，後半頁被利刃劃破，顯是寫至此處突遭變故。王嘉馨心中酸楚，抬眼再看夢夢，卻見其眉心朱砂竟與書中\"枕畔朱砂\"隱隱相合，更奇的是，那朱砂形狀竟與大鵬翎羽末端的骷髏幡紋別無二致。


    \"她是你什麼人？\"蔡佳軒竹杖輕點，引動天地靈氣化作屏障，將三人與外界妖氛隔絕。大鵬忽然沉默，金色瞳孔中竟閃過一絲痛楚，恍若千年積雪下深埋的火種，明明滅滅，最終化作一聲長歎：\"三百年前，她是我座下司書仙娥，因私窺天機被貶入輪迴。本座...不過是要帶她迴須彌山，洗淨凡胎，再續前緣。\"


    \"荒謬！\"王嘉馨劍尖直指大鵬咽喉，\"你縱妖兵屠城，以凡人血肉養你魔功，卻言''續前緣''？若真有情，何不以金身護她周全，反令她在人間顛沛流離？\"


    大鵬聞言暴怒，雙翅振處，漫天翎羽如箭雨襲來：\"爾等凡夫俗子，安知天道無情？她若不曆此劫，如何得證大道？\"蔡佳軒揮杖迎擊，卻覺每一根翎羽都帶著沉甸甸的業力，竹杖雖已煉化千年，竟也有些吃力。夢夢趁機撲到王嘉馨腳邊，顫抖著抓住她衣袖：\"仙子救我...他們說，我是大鵬明王的劫數，要取我心頭血祭旗...\"


    忽有梵音自西方傳來，如晨鍾暮鼓，震得大鵬身形一晃。蔡佳軒借機定睛望去，見夢夢眉心朱砂正滲出淡淡金光，與大鵬翎羽上的骷髏幡紋形成奇異共鳴。他心中靈光一閃，竹杖虛空畫符，竟將夢夢記憶碎片投影在空中：


    長安城內，二八佳人倚門望歸，卻等來夫君馬革裹屍的噩耗。她抱著遺靴哭祭三日，血淚竟將靴中沙土染成丹砂色。忽有雲遊僧人過府，見此異相，歎道：\"女施主眉心朱砂，乃大鵬明王一縷精元所化，此乃累世因果。\"說罷贈她一卷《妙法蓮華經》，囑其誦滿十萬遍可解劫數。


    然夢夢誦經至九萬九千九百遍時，獅駝國舊部突至，言大鵬明王即將蘇醒，需以\"朱砂劫女\"心頭血為引。她雖逃得性命，卻從此被妖氛纏身，每至月圓之夜，眉心朱砂便化作大鵬虛影，噬咬她的魂魄。


    \"原來如此...\"王嘉馨收劍入鞘，望向大鵬的目光已從敵意轉為悲憫，\"你因執念入魔，欲以人力逆天道，卻不知她的朱砂劫，正是你當年為護她強渡天劫時種下的因果。\"


    大鵬轟然跪倒，巨翅拍擊地麵震起漫天煙塵：\"本座早知逆天改命終成空，隻是...隻是當年她為救本座，甘願受雷劫之苦，魂飛魄散前最後一眼...本座如何能忘？\"話音未落，其身形竟漸漸縮小，化作一個身著金色袈裟的俊逸僧人，隻是眉心仍有一道猙獰傷疤，如展翅鵬鳥，觸目驚心。


    夢夢望著僧人，眼中恐懼漸消，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熟悉感。她伸手輕觸其傷疤，指尖竟泛起金光，與眉心朱砂遙相唿應。剎那間，地仙界烏雲盡散，獅駝國廢墟上竟開出成片的曼珠沙華，紅如血，豔如霞，每一朵花蕊中都映著前世今生的片段。


    蔡佳軒見狀，竹杖輕揮，引動天地靈氣在二人頭頂結成蓮花法臺。王嘉馨取出王氏家傳九龍劍穗，化作九條金龍盤旋護法，口中輕誦往生咒：\"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鵬僧人閉目合十，血淚從眼角滑落，滴在曼珠沙華上，竟化作顆顆晶瑩舍利。他抬手撫過夢夢眉心朱砂，金光閃過，那抹血色竟化作潔白蓮花：\"從此之後，你我再無因果羈絆。願你往生極樂，再不遇魔障。\"


    夢夢隻覺心頭一輕，多年來壓在靈魂上的重擔驟然消失。她望著僧人漸漸透明的身影，忽而想起前世——須彌山上，司書仙娥不小心碰倒燈盞，灼傷了正在閉關的大鵬明王。明王非但未怒，反而用自己的金血為她治傷，從此她眉心便留下這抹朱紅...


    \"原來...我一直在等你放下。\"夢夢輕聲道，指尖拂過僧人眉間傷疤，\"如今我已明白，真正的前緣，不是執念，而是放手。\"話音未落，僧人化作萬千金光，融入天際流雲。獅駝國廢墟上的白骨皆泛起柔光，漸漸化作塵埃，隨風飄散。


    蔡佳軒收了法臺，望著天邊漸亮的啟明星，竹杖輕點地麵，竟在廢墟中辟出一眼清泉。王嘉馨將《妙法蓮華經》置於泉邊，袖中寒光劍自動出鞘，插在泉眼旁，化作一塊無字碑。泉水倒映著晨曦，漸漸漫過曼珠沙華，血色花瓣褪去，竟開出潔白的睡蓮。


    \"走吧，\"蔡佳軒牽住王嘉馨的手，\"地仙界的劫數，才剛剛開始。\"夢夢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輕撫眉心白蓮，忽聞清泉中傳來悠悠琴音，恍若前世須彌山上的晨鍾暮鼓，從此洗淨鉛華，再無糾葛。


    尾聲：八百裏獅駝的新生


    三日後，路過獅駝山的商隊驚訝地發現，昔日妖氛彌漫的廢墟已化作綠洲，清泉潺潺，睡蓮搖曳。那塊無字碑旁立起一塊新碑，上麵用朱砂寫著\"往生泉\"三字，碑後隱約可見兩行小字：


    \"金翅展時遮日月，


    白蓮開處悟因果。\"


    而在西方以西極西之地大雷音寺外，如來佛祖望著獅駝國方向，手中佛珠輕輕顫動。迦葉尊者見狀，合十笑道：\"大鵬明王執念已破，此乃佛道之幸。\"如來卻搖頭歎息：\"執念易破，因果難了。那對人間夫妻...怕是要攪動地仙界的風雲了。\"


    風過須彌山，吹落一片金鱗，恰如當年司書仙娥不小心打翻的燈油，在時光長河中，畫出一道永不褪色的朱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