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正道魁首
夏逸來到會劍堂的時候,屬實為眼前這一幕所驚訝。
身為戲世雄右護法的怒劍十四已再也不能履行他的職責,正如他手中那柄冰冷的黑劍一般筆直倒在地上,那張仿佛僵屍般冷漠的臉上,至死都掛著難以言述的恐懼與疑惑。
是什麼讓他如此恐懼?
死亡。
無論他生前如何令他人恐懼,當他自己親自體會死亡的時候,他也不過是一個不願咽下最後一口氣的老人。
是什麼讓他如此疑惑?
斷劍。
一柄正插在他喉間的斷劍,也正是薑辰鋒的斷劍——他至死都不能明白,薑辰鋒是如何將這柄斷劍刺入自己咽喉的。
一丈之外,薑辰鋒儼然已成了一個血人,若非葉時蘭牢牢攙著他,恐怕他已倒在怒劍十四身旁,片刻之後便要與怒劍十四一同歸西。
“你……這是……”
迎著夏逸的目光,薑辰鋒隻是淡淡迴道:“他抓住我心亂的空隙,所以我傷的不冤;而我也說過,他身為一名劍客,不應被劍的本身所奴役……可惜,他沒有聽進去,所以他死的不冤。”
他的語氣倒是輕描淡寫,但夏逸卻不難想象薑辰鋒之前到底經曆了何等兇險的惡戰——他這一戰的對手,畢竟是曾擊殺淨月宮掌門的絕惡劍客。
至於這一戰到底如何激烈,而薑辰鋒又是如何殺死怒劍十四,恐怕以後都沒有人會知道,畢竟薑辰鋒這人就是一塊悶石頭,實在不喜歡費口舌於他自己的故事。
“戲世雄的左右護法已被我倆先後殺了,也不知他以後是不是還睡得著覺。”
夏逸笑了兩聲,自葉時蘭手上接過薑辰鋒之後,忽地麵色一沉,發現薑辰鋒流失的血量竟遠比他預想中要多。
隻看薑辰鋒胸前的流血以及急降的體溫,夏逸便判斷他是萬萬禁不起折騰,怕是不能下山了。
心念電轉之間,夏逸已在心中作出判斷,當即給了葉時蘭一個眼神:“葉老姐,你的內力遠勝過我,一旦薑兄心力不繼,煩請你務必要守住他!”
“這是自然!”
葉時蘭點頭道:“那你……”
“我這就下山,去就近的鄉鎮找一名醫師迴來!”
夏逸如此說道:“最遲不過傍晚,我一定會趕迴來!”
然而,成劍山地處這茫茫山野之中,就近的幾處鄉鎮也不算什麼大城市,即便內裏有醫師,也隻能算是頗懂醫術,又如何搶救能傷重如此的薑辰鋒?
這些事,夏逸當然都明白,可是眼下的情況卻不容他再做第二種選擇。
主意已定,他也準備動身。
隻是,他的腳甚至還沒來得及跨過會劍堂的門檻,又立即收迴。
然後,一退、再退,直到退到薑辰鋒身前,方才止住身形。
下一刻,一排宛如山川的偉岸身影,將會劍堂正門封的滴水不漏。
看著那七十二顆汗涔涔發亮的光頭,整齊排成一列,夏逸本覺得這是很滑稽的一幕,可他卻偏偏笑不出來——他沒法在這些僧人臉上找到半點表情,就好像他們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尊尊莊嚴的佛。
令人壓抑,也令人敬畏。
恐怕換了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是笑不出來的。
位於這一排魁梧僧人正中的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僧——微佝的身形普普通通,一臉的慈容普普通通,花白的須眉普普通通,頭頂的九個戒疤普普通通。
可夏逸卻知道老僧絕不像他看起來那般“普普通通”,因為他在老僧那如縫細的雙目中看到了一束光——他曾在戲世雄與閑雲居士的眼裏也看到過這種光芒。
隻有曾當淩絕頂的真正高人、看遍人世沉浮的大智慧者,眼裏才會有這種光芒。
夏逸吞了吞喉結,看著老僧手中那鍍金的禪杖,緩緩道:“圓憫大師?”
老僧白眉微微一動,細看著夏逸係於腰畔的雙刀,徐徐道:“夏逸?”
老僧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
他,果然便是涅音寺方丈——圓憫大師!
世人至今也沒有爭論出活佛、劍修、慕容楚荒到底誰才是當今武林第一人,所以一個新的話題又由此衍生——有誰可謂這三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手?
這也是一個沒有結果的話題,而人們提到最多的無外乎獨尊門門主戲世雄、一代奇俠閑雲居士,以及此刻正站在會劍堂門口的圓憫大師。
在見到圓憫的一剎那,夏逸一顆心已沉了下去——以他今日的修為自是不懼這位武林泰鬥,他相信即便自己鬥不贏圓憫,對方也絕對留不住他。
然而,圓憫的身後卻站著七十二位涅音寺的精英武僧,而自己這一邊卻有一個重傷垂危的薑辰鋒,他自覺就是合自己與葉時蘭二人之力,也難以硬撼眼下的局麵。
據劉民強所說,涅音寺的援兵早在多日前已下山前往成劍山,卻在路上被百毒門的毒陣逼著繞了遠路。
可是,他卻未料到圓憫竟會親自下山,也未料到涅音寺竟與他們同日抵達成劍山。
夏逸沉沉歎了口氣,平聲道:“晚輩也知道眼下的狀況頗為複雜,其中的是非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但……”
“老衲知道。”
圓憫微微一笑,長聲道:“你與此事無關。”
夏逸動容道:“大師願意相信晚輩?”
“凜夜六人大鬧屠魔大會一事,早已傳遍天下。”
圓憫藹然道:“你願大義釋了燕幫主,可見你本心未變。”
他又看了眼薑辰鋒,誠聲道:“退一步說,閑雲居士與薑璀大俠生前皆是老衲的故友,老衲自然信得過他們的傳人。”
夏逸長長吐出一口氣,忽然發現自己過去確實對涅音寺成見太深,其實也不是每一個和尚都如無得那般無恥。
他抱了一拳,恭聲道:“不瞞大師,我們三人也是聽聞玄阿劍宗遭逢厄變,故才迢迢趕至此處,未曾想……還是遲了一步。”
他又指向怒劍十四的屍體說道:“此人便是戲世雄的右護法怒劍十四,正是死於薑兄劍下。”
“果然不愧是年輕一輩中的第一劍客,薑璀大俠若在泉下得知此事,想來也可含笑九泉了。”
圓憫誠讚之後,又不禁問道:“話又說迴來,你們可曾見過唐掌門?”
夏逸淡淡道:“晚輩不敢做瞞,我方才還在峰頂見過唐劍南,而且正是我親手送他去見我師父的。”
聞言,圓憫登時呆立當場,薑辰鋒也是一臉愕然。
夏逸卻是麵不改色,自顧自道:“唐劍南此人真是枉為一代宗師,在這劍宗生死存亡之際,他居然做得出拋子棄徒這等醜事,還在這山間躲藏了整整一日……想來大師也是知道我與唐劍南之間的恩怨的,所以我沒有放過他的理由。”
頓了頓,他又接著說道:“我本打算給他一個機會,隻要他能接我遮眼三招,我便暫且擱下彼此之間的恩怨,豈料他卻趁機暗算,試圖一劍偷殺我。”
圓憫雙目微睜,若有深意地說道:“所以你殺了他?”
“他要殺我,我便殺他!他不殺我,我也要殺他!”
夏逸淡然看著圓憫,認真地說道:“晚輩大仇得報,自是坦坦蕩蕩,可大師若要為唐劍南討一個公道,還請擇日。”
他一指薑辰鋒,沉聲道:“薑兄受此重傷皆是為了殺怒劍十四,待晚輩確保他無恙之後,隨時恭迎大師指教!”
“指教?”
圓憫苦笑著搖了搖頭,長歎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唐掌門當年誤殺你先師,這是他種下的因,你今日殺他,又是他自結的果……倘若老衲又殺了你,凜夜餘者是不是也要殺老衲為你報仇?涅音寺又會不會因此圍攻凜夜?如此一來,豈不再次陷入一段孽因孽果?”
夏逸挑眉道:“大師的意思是……”
圓憫感慨道:“正如你方才所言,世間的是非確是三言兩語難以道清,所謂是就是非,非就是是,是是非非,實是一家難斷……所以你今日既已了卻一段是非,老衲又何必再生一段是非。”
不愧是涅音寺的方丈,此段機鋒直打的夏逸啼笑皆非。
簡單來說,圓憫要說的其實隻有兩個字——罷了。
“至於薑少俠的傷勢……”
圓憫忽然讓出一條道,慈眉道:“有安神醫在此,想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夏逸不得不承認在他見到安濟全的時候,幾乎興奮到跳起來。
一別數載,神醫安濟全依如當年須發黑亮、仙風道骨。
“夏先生,真是久違了。”
安濟全嗬嗬笑道:“當年夏先生曾說凜風夜樓與先生自己都欠老夫一個人情,不曾想上一個人情尚未做還,今日又要欠老夫第二個人情。”
夏逸真是驚喜交加,急步上前握著安濟全的雙手,大笑道:“在下既已欠下一個人情,自然也不怕多欠兩個或是三個!安神醫要是等得起,不妨等到在下欠到十個人情時再一並報答了!”
安濟全失笑道:“似先生這樣厚顏之人,老夫真是平生未見!”
夏逸笑容一收,又道:“卻不知神醫怎會跟著涅音寺的各位高僧一道來到此地的?”
安濟全苦笑道:“當日匈奴破城,整座京城兵荒馬亂……老夫有幸隨著逃難的百姓一起出了南門,漂泊途中得遇涅音寺的高僧相救,於是暫居於寺中。
後聞獨尊門舉眾侵攻成劍山,便隨圓憫大師一同下山,想著能救一個便是一個,豈料……”
他看著滿地的屍首又是一聲苦笑,已不知該說什麼了。
夏逸恍然道:“我道圓憫大師一行人怎會來的這般快,原來是同行之人中竟有安神醫在!既有安神醫出馬,那百毒門的毒陣自然也不足為慮了!”
安濟全搖頭道:“夏先生此話可是抬煞老夫了……老實說,老夫也是花了整整半日才明白那破陣之法,若是師父在場,想必不用半個時辰便可破去百毒門的邪術。”
夏逸笑道:“不瞞神醫,張醫仙如今正暫居於懸壺小築,為在下的兩位生死至交治療。”
安濟全驚訝道:“難怪老夫出京之後一直打探不得師父的消息,原來師父一直與凜夜諸位同行!”
說到此處,他忽然一拍腦門,正色道:“夏先生,不妨待老夫治過薑少俠之後,我倆再好好一敘!”
說罷,他就抱著醫箱直奔薑辰鋒,腳下步履可謂穩健至極,全然不似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
活佛、張青文、安濟全這一脈師徒也是世人公認的天下醫術最為高明的三人,所以夏逸一向很相信安濟全的醫術。
隻看安濟全雙手如飛、熟練穩健地為薑辰鋒處理傷口,又在藥箱中一連取出三個大小不一的藥瓶,各取其中一粒藥丸喂予薑辰鋒服下後,夏逸便知道薑辰鋒這條命是真正保住了——因為他知道薑辰鋒服下的這三粒藥丸的價值,堪比京城繁區的一條街。
果不其然,薑辰鋒的麵色立時由白轉紅,麵上雖是依露疲態,但雙目已重現那如劍鋒銳的光芒。
見狀,夏逸安心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向門口,直至圓憫身前三尺方才停住腳步,說道:“大師可願借一步說話?”
圓憫若有所思地凝注著他,半晌後轉身走向校場前的山道。
見狀,夏逸緊步跟上,正要出言之時,卻聽圓憫的聲音自前方響起:“隻要你的要求合乎道義,老衲自會鼎力相助。”
夏逸笑道:“晚輩還未發言,大師卻已知道晚輩有事相求?”
圓憫轉頭看著他,似笑非笑地說道:“老衲這輩子閱人無數,自然看得出你年輕人生性灑脫不羈,想來平生最不喜枯燥苦悶之人……若是無事相求,你是絕不肯與我們這些佛門弟子打交道的,是不是?”
夏逸隻是幹笑一聲,卻也不否認。
“我們已走的夠遠了。”
圓憫駐足於山道前段,遙望著遠遠起伏的山脈,緩緩道:“老衲猜一猜……你所求之事定與獨尊門相關。”
夏逸靜靜地看著這位武林泰鬥的背影,發現這老僧的背影雖不高大,卻似與泰山一般沉重。
他沒有接話,隻是隨性上前一步,與這座泰山並肩而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