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贇者，雲城知府也。


    大成官製，知府一般為正四品。可東南殿州因為地處偏僻海疆，知府一直為從四品。如陶敏。之後，殿州知府劉希因推廣高產糧食作物有功，擢升為正四品知府。之後的殿州知府、探花郎沈浮掛了從三品銜，那是因為他是皇親國戚。後來他因勾結倭寇，禍亂朝綱而被處死，最終是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再之後的知府方寧，還是迴歸到正四品品級。


    而雲城卻因為是大成邊疆軍事重鎮，還是山西道北部鐵礙，因此破格為從三品知府。魯贇就是大成品級最高的知府了。


    不過，雲城官員雖多，但是最憋屈、最尷尬、最沒有存在感的邊緣人，當屬這位大成品級最高的知府、從三品雲城知府魯贇了。


    之所以出此怪相，這就要說到大成的官製和雲城的實情了。


    大成沿襲前朝不成文的規矩，文臣大於武將。即便是個七品芝麻文官，可五品甚至以上的將軍卻給他叩拜的人不在少數。


    但是，魯贇卻沒這個福氣。


    雲城處於南下陰山、東來燕山、北上呂梁山、太行山等北方四大山脈的交叉通道，也是中原農業文明和北方遊牧文明交匯的結點。自打戰國時期起就是軍事重鎮，自古為兵家必爭之處，長城關隘之一，素有“北方鎖鑰”之稱，也是大成北方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中心。


    彼時的雲城擁有桑樹鎮、石崖城、丹石城和巨峰關等多個衛城；下轄十多個衛所，八百餘堡寨，三百餘座墩臺關卡，駐軍多達十多萬，戰馬五萬餘匹。時有“雲城士馬甲天下”之稱。


    因為雲城是北疆軍事重鎮，魯贇才成為從三品知府；但也正因此，魯贇這個從三品知府才過的最憋屈、最尷尬、最邊緣、最沒有存在感。


    說到底，還是因為，雲城的官員，魯贇惹不起！


    首先從武官說起。


    這麼說吧，即便是個小小的大頭兵，或者十夫長、百夫長、校尉，可能就是一個難啃的骨頭，惹不起的閻王！在信奉“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的兵營，每個大兵的身後都有成百上千的手足、同鄉、戰友，他還可能是某個將軍的心腹、護衛，甚至還可能是幾個將軍的救命恩人！因此，你以為得罪的是一個小兵，卻往往得罪的是一座軍營，幾個將軍！


    文官朋黨自古為君王所猜忌痛恨，可士兵“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卻被朝廷所提倡！因為隻有這樣，軍隊才有凝聚力和戰鬥力，才能劍鋒直指，所向披靡！


    軍漢靠實力說話。而軍漢如果成了群結了夥，那絕對是一群惹不起的惡狼！


    還有，雲城的將軍太多！誰讓“雲城士馬甲天下”呢？說句玩笑話吧，你站在德勝樓上往下喊一嗓子“將軍！”樓下十個軍漢有九個會答應你！


    大成軍製，將軍序列，有從五品撫遠將軍，正五品定遠將軍；從四品揚威將軍，正四品威烈將軍；從三品英武將軍，正三品飛虎將軍；再往上就進入大將軍序列，如從二品輔國大將軍，正二品驃騎大將軍。


    大成開國時有從一品、正一品大將軍，名為天下兵馬副、正大元帥。開國皇帝、高祖熙和皇帝杜揚，馬上打江山，在未登基之前，就自封為正一品天下兵馬大元帥！試問，後世誰人當得起這個名號？自然，國家統一，天下承平，從一品、正一品天下兵馬副、正大元帥再未授予任何人。以後大成也就有了“武無一品”之說。於是，從二品輔國大將軍，正二品驃騎大將軍也就成為了軍漢們的終極奮鬥目標！當然，老了歸田，也有可能封個世襲罔替的軍侯當當。


    而浙江將軍洪廣之所以是從一品，那是因為他還兼任文職，封疆浙江。


    一般來說，手下如果有個七、八百衛兵，那麼恭喜，你已經進入將軍序列！


    你可以算算，十多萬衛兵，該有多少將軍！


    前有雲城總兵、正二品驃騎大將軍隋光，後有雲城總兵，正二品驃騎大將軍蘇瑞尚（朝廷原打算讓這位數月間平定西戎青鹽之亂的戰神解甲歸田，致仕養老，所以還封了他一個正二品威遠侯！誰料想雲城驚變，本該“榮養”的威遠侯隻得披掛上陣，守牧雲城�。┮簿褪钦f，上到頂格的正二品驃騎大將軍，朝廷所有品級的將軍，雲城都有！誰讓雲城地處戰火紛飛的北疆！一場惡戰下來，士兵死傷無數，也有無數的將軍誕生！興許，開戰時，數千人中一個寂寂無名的小小十夫長，惡戰結束後，他可能就是一戰成名的孤膽英雄、青年將星！正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


    更何況，這些將軍，動輒就是封妻蔭子，世襲罔替的功臣！而且他們大權在握，麾下重兵，坐擁大城，扼守關隘，權傾朝野，可以調動千軍萬馬，可以使用金山銀海！還有，最重要的是，一場勝戰下來，繳獲無數，功勞大小，加官進爵、升官發財就憑他一句話！巴結都來不及，還敢在他們麵前奓刺？


    還有，最可怕的是這些將軍本人！


    他們大多出生貧寒，大字不識，隻有一股拋頭顱灑熱血不要命的蠻勁！他們粗鄙一點的往往叫趙大狗，錢二鬼，孫三石頭，李小苦瓜，王糞蛋蛋，連個正兒八經的大名都沒有！鄭重一點地取名朱富貴，馬大寶，牛繼祖，楊金財，透著濃濃的俗氣！而且一水的雙名！大成約定俗成，單名是嫡子，或者有地位名望者；雙名是庶子，或平頭百姓！


    有人可能要說，不對呀，八合貨棧的八個校尉，分別叫吳迪、陳奔、汪升、鄭貫、姚勳、賀武、程立、孔練（戰死），一個個名字響當當，男子漢十足。其實還真不是這麼迴事。因為，除了吳迪之外，其他七人都是睜眼瞎，陳奔原名大膽，孔練原名二愣，汪升原名石頭，鄭貫原名鐵鎖，姚勳原名大狗，賀武原名和尚，而程立原名最不堪，叫糞蛋。


    大約在幾年前，聖上要表彰一位名叫朱狗蛋的剿匪將軍，看到聖旨上這位朱狗蛋將軍的大名，皇上發了一場潑天大火：“我堂堂大成將軍，竟然叫如此汙名！居然還要落在聖旨上！這是讓他們的後人永遠銘記他們的將軍祖先如此不堪麼？改，必須改！”


    於是，大成軍營掀起一股改名風潮！（蘇瑞尚就曾為曲狗兒改名曲英�。�


    其實，前世，開國領袖毛澤東就曾經為一個名叫蘇吊蛋的打坦克英雄改名為蘇兆丹，成就一段佳話！


    八合貨棧那七位校尉的名字都是吳迪所取。陳奔因一夜奔襲五十裏剿滅北狄強敵而得名；汪升因心心念念殺敵升官而得名；鄭貫因一槍貫殺北狄武將而得名；姚勳因一心一意建立功勳而得名；賀武因沉迷武功而得名；程立則因崇拜頂天立地的好兒男而得名。至於孔練，吳迪希望他改掉毛毛愣愣的脾氣，多多修身練氣而得名。隻可惜，孔練的毛楞性格讓他在戰場上丟了命。這也叫一語成讖，一個名字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


    還是聚焦這些原名叫趙大狗，錢二鬼，孫三石頭，李小苦瓜，王糞蛋蛋，朱富貴，馬大寶，牛繼祖，楊金財的雲城將軍本人吧！他們雖然天南地北，相貌不同，性格迥異，但是都是刀光劍影、血海屍山中拚殺出來的，一個個殺人不眨眼，渴飲胡虜血，殺人如麻，嗜血成性，而且粗魯蠻橫，兇殘暴戾，一言不合，比武論輸贏。文人滿口之乎者也，怎抵得過他們的鋼刀利箭？這就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


    更讓魯贇啞口無言的是，雲城總兵部衙守牧的是整個山西北道，甚至還能馬踏漠北；而雲城知府管轄的隻有雲城及其周遭。換句話說，若把一個人比作山西道的話，那雲城總兵部衙管轄的是整個腦袋，而雲城知府管的就隻有臉蛋那一塊！這就是廣義和狹義之分。


    一句話管總：雲城總兵部衙能管的地方、人物、銀錢、物資，好多魯贇連邊都摸不著，更管不了！活動空間有限��！


    再來說文官。有人說，魯贇身為雲城知府，自然就是雲城的文官領袖。其實不然！


    這還是因為，雲城乃大成北方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中心。為了確保雲城安全，疆土穩固，朝廷禮、吏、戶、兵、刑、工等六部幾乎都在雲城設置了特別辦事處。這裏隻講幾點你就能一葉知秋。


    如，禮部就有一個衙門，專管武將升遷授勳儀式。隆重莊嚴肅穆熱烈絲毫不遜朝堂，隻是地點一般在德勝樓，而非金鑾殿。


    又如，吏部有個官員升遷核定、批準的衙門，專管火線提拔軍將事宜。一場惡戰下來，幸存者立馬授功領獎，可以鼓舞士氣，提振軍心。反之，如果拖延數月等待朝廷批準，那會嚴重影響士氣！當然，這些委任也將得到朝廷最後批準。


    再如，素有武官中的文官之稱的兵部轉運司，在雲城德勝樓後麵專門設立庫部，負責保障軍事物資供應；還有軍馬征集，更是把手伸到漠北草原！


    又如，戶部占了整條戶部大街，專管山西北道稅收銀錢的征收，並直接用於雲城軍事度支。


    工部更是把辦公地點放到各個衛城、堡寨、關隘、墩臺，負責陣地營壘建設、軍用道路修築。他們動輒就要征用大量的民夫、建材和運輸車馬。


    至於刑部，就有這麼一個衙門，相當於後世的軍事法庭。職責不用贅述。


    這些文官個個直屬六部。他們的品級基本上都在魯贇之上或平級！


    再加上，雲城還有個皇親國戚嶽家壓著！他們還是雲城乃至大成最大的駝馬販子大商家！


    而原雲城總兵、正二品驃騎大將軍隋光不僅僅也是皇親國戚，還是個獨斷專行、剛愎自用、居功自傲、專橫跋扈、睚眥必報、頤指氣使、心胸狹窄、不能容人、霸道驕橫的主！


    正是因為如此，雲城的守軍居然可以稱為衛戍部隊。要知道，衛戍部隊一般隻有京城才有，負責保衛首都的安全。


    從這個意義上說，雲城如此重要，相當於陪都了。


    魯贇當了十多年的雲城知府，就被隋光和嶽家打壓了十多年，並且壓得死死的！


    總而言之，戰功是雲城總兵的，輔助功勞是六部直屬官員的，沒他雲城知府什麼事。可是，一旦雲城危險，他魯贇也必須是要自刎謝罪、以身殉城的重要人物！歲末年初，北狄叩關雲城，危急之時，隋光恐他逃跑，就曾專門派了一隊人馬日夜“伺候”他，還特地關照他，把白綾、毒藥或長劍都要備得妥妥當當！就連家人那份也得準備好咯！


    即便魯贇也是兩榜進士，學富五車，可是，身為雲城知府的他，也不知道是他本就庸碌，還是需要他庸碌他就得甘心庸碌，反正他就是庸庸碌碌！因此才消消停停地做了十多年雲城知府！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隻要雲城不破，他也就沒事！僅此而已！做個憋屈尷尬邊緣人，那就對了！


    正因於此，鄧荔和莊石等人忙忙碌碌之時，竟然將魯贇都當成了透明人！


    燒腦嗎？燒腦！暈嗎？暈！


    所以，當嶽鼐提出向魯贇納投名狀時，嶽開張開大嘴，愣在當地。


    嶽鼐微笑道：“父親，一來，我們在軍中的盟友隋、查、袁倒臺，一時間在衛兵裏插不進腳；而六部那些官員，他們看上去位高權重，但他們直屬六部，雲城的軍政大事，不容他們置喙！看他們對隋光、袁欣的態度就知道，那都是些仰人鼻息、卑躬屈膝、八麵玲瓏、首鼠兩端的主！與其找在雲城主不了事的他們，倒不如在知府身上楔上釘子，為我所用，再緩緩圖謀軍中！”


    嶽開聽了連連點頭。


    “二來，魯贇這十年來受嶽、隋、查以及袁的夾板氣，已經是夠夠的了！我們向他納投名狀，助其立功，他一定會感恩圖報，死心塌地為我所用！蘇大將軍即將上任雲城總兵，我們把刀把遞給魯贇，讓他去折騰蘇瑞尚，我們坐山觀虎鬥，多好！”


    嶽開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至於蘇瑞尚，雖然沒了八合貨�？梢允召I他，但我們還有雲城美女��！”嶽鼐繼續道，“說不定，蘇瑞尚是個貪財的，我們兩家平分八合貨棧也未可知！”


    “好！”嶽開不禁連聲誇讚。可他思慮再三，又有些猶豫不決。


    “父親，兒子知道您擔心什麼。妹妹自十年前生下雙胞胎女兒若雲和若煙後，就再也沒有孩子。查寅借此由頭，不住地往家裏抬姨娘，那些庶子庶女與妹妹何幹？”嶽鼐決絕地道，“他們夫妻情分也就那樣。莫如父親替她寫了和離書，占得先機，免了株連之罪，保了母女三人的性命！我們又不是養不起妹妹！至於若雲和若煙，待嶽宕迴京時，一並和婤兒一起進京，央求淑妃娘娘為她們指上一門好親！”


    關鍵時刻，嶽家的利益大於天！


    事不宜遲，刻不容緩。


    嶽開根本不征求母親和夫人，以及女兒的意見，直接寫了和離書，並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於是，李氏老太太、唐氏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她們最寵愛的孫女或女兒已經沒了婆家！而嶽嵩更不知道，她已經是個合離婦、大歸女了！


    所謂大歸，是指婦人被夫家遺棄，永歸母家。


    當然，嶽嵩是主動提出和離，而不是被婆家遺棄！


    大歸就大歸吧。嶽家養得起，總比母女三人死了好！


    最後，嶽鼐還在嶽開的耳旁嘀咕了幾句。


    現在是升平十五年四月十三日辰時末。雲城四門早已開啟。


    父子分頭行動。


    嶽開帶著老太太七十壽辰的請柬和女兒嶽嵩的和離書，匆匆趕往雲城西北的知府衙門。一路上，他心驚肉跳，魂不守舍，因為他不僅看到醬園街查府前後門兵戈重重，也看到德勝樓後麵的兵部轉運司庫部沸反盈天；還看到，剛剛進城的二十來個衛兵在北門武德門被捆成了粽子！


    嶽開一邊感歎自己年老昏聵，一邊萬分欽佩兒子嶽鼐精明能幹，同時也慶幸，知府大人魯贇竟然對外麵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如此，首告才能成立！


    嶽開立馬呈上請柬和女兒的和離書，揭發袁欣和查虎、查寅父子相互勾結，野杏坡截殺，孫家莊屠村，草菅人命，屠戮鄉鄰；揭發他們貪汙倒賣軍資，構陷八合貨棧八大股東的陰謀！


    當然，嶽開也痛哭流涕痛訴冤屈，怎麼發現仆人石娃賣主求榮，構陷主人；查家如何記錄黑賬，包庇罪犯，構陷栽贓嶽家！當然，他著重說了如何大義滅親，劃清界限，讓女兒和查家奸臣斷絕一切關係！


    魯贇大驚，也嚇得渾身篩糠：“我的天啊，雲城該不會發生兵變吧？”


    最後，魯贇還忘記了以前很多不愉快的事情，與嶽開共了情：“國舅大人大義滅親，首告罪犯，這個事實本知府一定代為呈文、澄清！”


    嶽開走後，魯贇沒有去總兵部衙，而是急急慌慌地去了後宅。夫人賴氏正在花廳等著他。


    賴氏患有哮喘，身體虛弱，可她人間清醒，緊鎖眉頭道：“老爺，嶽開此時首告，該不會是蘇總兵到了雲城吧？”


    話音未落，兩頂小轎居然被直接抬進了知府後宅，還下來了兩個明豔動人、嫋嫋娜娜的美女。


    “這自然是國舅大人送的禮物了！”抬轎人走後，賴氏邊喘邊笑著問那兩個女子，“倚翠樓的吧？你們從幾歲開始坐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