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了遠山。
隻留下天邊一抹綺麗的緋紅霞光，溫柔地籠罩著這座雅致的小院。
微風再次拂過，吹動了蘇九鳶額前幾縷被汗水打濕的發絲，貼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她低著頭，沉默了片刻，之前那點因窘迫和羞惱而升起的炸毛氣焰，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雲，漸漸平息下來。
院子裏隻剩下她自己略顯紊亂的唿吸聲，以及風過葉梢的沙沙輕響。
“師尊...”
她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何事？”
薑陌的聲音依舊平和，溫潤如玉。
小女帝抿了抿櫻唇，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努力想要做出和平時一樣清冷、若無其事的樣子，但那雙下意識絞在一起的小手，卻清晰地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那個...《太虛雲龍遁》，”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聽起來還算正當的理由，目光卻有些飄忽，不敢直視薑陌，“我...我還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薑陌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些許意外。
小女帝向來好強，自尊心極高，尤其是涉及到修煉上的事，她總是展現出超乎尋常的領悟力和執行力。
像這樣主動承認有不解之處，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更何況，以她的逆天資質和神魂底蘊，一部仙品身法，實在很難有什麼地方能真正難住她。
“哦？哪裏不明？”
薑陌壓下心中的念頭，語氣如常地問道。
“就是...就是那個‘太虛雲龍遁’的收勢！”蘇九鳶的聲音猛地提高了一些，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掩飾更深層的情緒，“我總覺得...施展到最後，氣機迴收的時候，不夠...不夠圓融利落！好像總差了那麼一點感覺！”
薑陌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直視她心底。
他當然知道，蘇九鳶的《太虛雲龍遁》早已被她掌握得爐火純青。
甚至融入了她前世對空間法則的部分理解，施展起來靈動飄逸，收勢更是幹淨利落，毫無滯澀。
畢竟，他的係統界麵上，關於蘇九鳶的功法修行進度反饋是實時更新的。
這身法雖是仙品不假，但自家徒弟的天賦，是真的好到有些嚇人。
尋常修士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她不過築基二重，便已輕鬆踏足。
她此刻提出的所謂“問題”，更像是一個略顯蹩腳、臨時編造出來的借口。
薑陌沒有點破，隻是耐心地順著她的話說道：“《太虛雲龍遁》重在意隨心動，身與意合，收勢之時，需將散於周身的氣機瞬間收束，沉入丹田，講求的是...”
“我知道！”蘇九鳶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講解，但話一出口，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禮，白皙的臉頰騰地一下更紅了，連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她連忙低下頭，聲音也弱了下去，有些懊惱，“我...我不是說招式理論...我是說...就是感覺...”
她“感覺”了半天，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夕陽最後的光線在她臉上跳躍，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抖著，投下小扇子般的淡淡陰影。
她越是想解釋，就越是語無倫次，心中那真正想問的問題，卻像是有千斤重，堵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
薑陌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手足無措的可愛模樣，心中了然了幾分。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問，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給予她足夠的耐心和空間。
院子裏靜謐無聲，隻剩下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蘇九鳶越來越明顯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
她幾乎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音，在寂靜的黃昏裏格外響亮。
一片被風吹落的粉白花瓣，打著旋兒，輕悠悠地飄落下來，正好落在了她的發間。
“師父...”
她終於鼓足了所有的勇氣，猛地抬起頭，視線卻並沒有落在薑陌的臉上，而是有些慌亂地定格在了他月白色的衣袍前襟處，那裏繡著幾縷清雅的雲紋。
她發現，自己需要很努力地仰起頭，才能完整地看到他的眼睛。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莫名地有些懊惱。
平日裏不曾在意的身高差距，在此刻卻顯得格外礙事和令人沮喪。
“嗯？”
薑陌應了一聲，依舊是那般溫和的語調。
“你...”蘇九鳶的聲音很輕，問出了一個似乎與剛才討論毫不相幹的問題：“你以後...還會收別的弟子嗎？”
薑陌聞言，微微一怔。
他有些不明白，話題怎麼會突然跳躍到這裏。
但看著少女那雙緊緊盯著自己衣襟、蘊含著萬千情緒的眼眸，他還是如實迴答道：
“若是有資質合適、品性俱佳的良才美玉，遇到了，自然會考慮收入門下，傳承道法。”
他的迴答坦誠而直接，是作為一個師長理所當然的想法。
“那...那要是有人，比我...更聽話呢？”
蘇九鳶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仰著小臉，緊緊盯著薑陌，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任何細微的表情。
“師尊會不會覺得，九鳶不配做這青玄宗的大師姐了？”
薑陌看著她這副緊張兮兮、生怕自己被比下去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極淡的笑意，幾乎微不可察。
“聽話與否，並非為師擇徒的首要標準。”他耐心地解釋道，“你的天賦根骨，誰能比得上？這青玄宗的大師姐，非你莫屬。”
“那要是...天賦也很好呢？甚至...甚至比我還好呢？”蘇九鳶追問不舍，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頭，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無意識地伸出小手，緊緊地絞著自己勁裝的衣角。
薑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雙因緊張和執拗而顯得格外明亮的鳳眸上，那裏麵清晰地倒映著晚霞的餘暉，也倒映著他平靜的身影。
他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忐忑不安。
“天賦固然是萬中無一，極為難得，”他緩緩開口，聲音似乎比平時更低沉了一些，“但...”
“但是什麼？”蘇九鳶幾乎是搶著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她微微仰起的臉蛋在夕陽最後的金輝映照下。
薑陌看著她這副執拗又可愛的樣子，心中某個柔軟的角落被輕輕觸動了。
他微微歎了口氣，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地說道：“但，師徒之緣，並非隻看天賦高低。”
這句話，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湧入了蘇九鳶的心田。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漏掉了一拍，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她定定地看著眼前的薑陌，看著他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眸，那裏麵清晰地映著小小的、滿臉倔強的自己。
那裏沒有敷衍，隻有認真。
一股莫名的勇氣突然從心底升起。